焦黑木牌飞上验牌桌时，牌绳还在滴血。
木牌撞翻了砚台，正面两个新刻的字浸过墨，越发黑亮：申五。
扔牌的是个赤脚男孩。他从人缝里钻出来，只喊了一句“北盐巷十七号”，便把一团血湿布条塞给书吏。罗顺追到街角，巷口只剩一辆卖豆腐的空车，男孩连影子都没了。
布条里裹着半张粗纸。
“申五锁在北盐巷十七号。午前不开门，人死在里头。沈照簪亲来，旁人来便收尸。”
最后一个“尸”字被血洇掉半边。
围桌的人一下炸开。
“还验什么牌，先救人！”
“昨日就说你们规矩太多，今日真要闹出人命了！”
有人伸手来夺木牌，想看背面有没有旧槽。苗禾把证物黑纸往里一推，避开那只手。她没有碰牌，只看了看那根滴血的细绳。
“栗三教我时说过，哭不够就用血。”她道，“可他没说从哪里弄。”
沈照簪已经换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北盐巷十七号，有人声称屋内困人，危险待查”；第二张写“申五木牌，来源不明，身份待验”；第三张只记赤脚男孩的衣着、身高和逃跑方向。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男人拍桌：“人都要死了，你还分什么纸？”
“因为屋里可能有人，牌也可能是假的。”
“牌若是假呢？”
“照样去看屋里有没有活人。”
“屋里若没人？”
“回来记屋里没人，不把下一次求救也写成假。”
男人张口还要再逼，谢砚迟把调差牌放到官面长案上。
“罗顺带四人破门，女差两名，医婆一名。杜寺丞留桌，封申五牌。北盐巷巡役在街口接应，不得先喊申五，不得按牌找人，入屋第一句问现名。”
罗顺点完人，刀鞘一抬：“走。”
沈照簪也起身。
纸条点的是她。若屋里真有人，来者也许只肯信她。
谢砚迟却把第三张逃人记录压在她面前：“赤脚男孩还没找到。”
“所以？”
“所以点名不是请你，是调你离桌。”
青布男人立刻冷笑：“谢少卿舍不得她去冒险，就拿公事遮？”
谢砚迟没有看他，只问沈照簪：“三块空牌封在哪里？”
“官面长案，三封分放。”
“昨日有人没能用空牌毁桌，今日便要把你从桌边叫走。你走以后，谁替那张纸证明你确实去过北盐巷？谁又会先传你私下认了申五？”
沈照簪望向街口。
罗顺已经带人跑远。验牌桌周围却多了七八张生面孔，全盯着她空出来的凳子。
她重新坐下，把第一张急报页推给杜寺丞：“留桌一份。罗顺到屋后另起现场页，两边时辰对照。”
青布男人道：“你当真不去？”
“去救人的已经去了。”她抬眼，“你这么急着让我亲去，叫什么？”
男人脸一僵。
“方才你拍桌时，书吏问过三次，你都没答。”
围观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挤出一句“路过”，转身便走。女差没有扣人，只把他离开的方向记在赤脚男孩那一页下方。两人逃的是同一个巷口。
一刻钟后，北盐巷巡役送回第一张短签：十七号门从外上闩，屋内有撞窗声，无人应问名。
“听见没有？”有人又催，“真有人！”
沈照簪让书吏把“撞窗声”和“无人应名”分两行写。她的手指停在纸条那句“旁人来便收尸”上，没有替屋内的人补出任何身份。
第二张短签来得更快：已破门。
后面却只有两个字。
空屋。
街边先静了一瞬，随即骂声四起。
“又上当了！”
“一块假牌耍得大理寺满街跑！”
“昨日留下骗子，今日就招来更多骗子！”
先前催得最凶的人此刻又嫌官差去得太快。卖炊饼的妇人忍不住问：“若他们没去，屋里真死了人，你们又说谁？”
没人答她。
半个时辰后，罗顺派人来请杜寺丞带封证箱。沈照簪仍留在桌边，谢砚迟随杜寺丞去看现场。北盐巷十七号原是一间废香料铺，门脸窄，后墙贴着染坊。门闩是一截新松木，四枚铁钉从外钉进门框，钉帽亮得能照人。
罗顺站在屋中央，指了指西窗。
那扇窗板每隔七八息便撞一下墙。
声音沉闷，隔着门听，像有人拿肩膀撞窗求救。可窗边没有人，只有一根细麻绳。绳一头系窗闩，另一头穿过梁下小环，垂进墙角瓦罐。
瓦罐底开了个针眼，水一滴滴漏进下方木碗。罐子变轻，坠石便把绳拉紧，窗板撞墙；木碗水满侧翻，坠石落回，绳又松开。如此反复，屋里没有风也能响。
医婆揭开灶上小锅。
血腥味扑出来。
锅里是温热的猪血，边上浸着一条撕破的女子里衣。血被人抹在地砖和门后，又把带血布条从门缝塞出去，像有人挣扎时留下求救物。
墙角散着一缕长发，发根齐整，全是剪刀一次剪断。发丝上没有头皮血，也没有被扯落的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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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梳下来的旧发里挑长的，再捆成一缕。”医婆道，“看着像有人被割了头发。”
杜寺丞的脸沉下来：“他们算准官差破门后先看血和头发。”
“还算准外头会先听见声。”谢砚迟看着门闩，“谁都能证明这屋像在困人，唯独没人能证明见过人。”
罗顺从门后拈起一片蓝黑木屑。
松木门闩上本没有颜色，那点蓝来自钉闩人的鞋底。屋里地砖也留着几枚蓝脚印，印子从灶边走到后墙，又在一只空布架前消失。
布架后有道低矮侧门，通往隔壁染坊废院。门没有锁，门槛却沾着一层湿蓝泥。
巷里昨夜没下雨。巡役说，北盐巷路面是黄土，只有染坊卸布坡常年泼靛水，泥才会发蓝。
侧门外，两道车辙压过窄院。
车辙从空屋后墙绕出，一路向西。左轮陷得深，右轮浅，像车里重物始终偏在一边。辙印中间还有半枚赤脚印，脚趾沾蓝，大小与扔牌男孩相近。
更奇怪的是，车轮经过灶边泼出的血迹。
血被轮缘带出一条长红线，直到侧门外才断。医婆蹲下摸了摸砖缝：“血还没凝时，车就走了。”
也就是说，空屋布置完、求救声响起之后，这里确实有一辆车匆忙离开。
罗顺沿车辙追到巷口，捡回一根被轮子碾断的粗线。线原是白的，浸过靛水后蓝得发黑，结法不是绑香料袋，而是染坊固定湿布卷的双扣。
巷口豆腐铺的老汉认得那辆车。
“天刚亮时停过一回。”他用切豆腐的木尺比了比，“车上盖三层湿布，车夫说里面是怕见光的新靛。我听见布下咳了一声，他说是猫。”
“车往哪边走？”
老汉指西，又赶紧把手收回来：“我没看清人。”
罗顺没有逼他认车夫，只让他描述车篷。老汉想了半晌，说左后角补着一块褐布，补布上有半枚圆形染坊戳。那辆车转弯时，褐布下掉过一只草鞋，车夫没停车，赤脚男孩跳下去捡。
巡役沿路找到草鞋掉落的位置。路边石缝里夹着三根长发，和空屋墙角那缕不同，发尾浸蓝，发根带着新汗结成的小绺。旁边还有一道指甲抓过车板的木痕，木刺上留着一点皮肉。
医婆把两种头发分袋：“屋里的是旧发，路边的是活人刚留下的。”
杜寺丞命人将这句话单独送回验牌桌。短签过街时，先前骂官差白跑的青衣男人又在人群外出现。他没看签上写什么，便高声道：“听说大理寺只找到猪血，果真是一屋子假戏！”
“你怎么知道是猪血？”卖炊饼的妇人问。
现场封着，医婆的结论尚未在门前念过。送签差役也只说有新车辙，没有提锅里是什么血。
青衣男人转身就钻进人群。苗禾认出他腰间钱绳的红麻结与栗三带来的喊手相同。女差追出去时，他割断钱绳，把铜钱撒了满街。旁人低头抢钱，他借乱翻过矮墙，只留下一枚沾靛的鞋印。
这一次，围观者没有再说“空屋便是假求救”。卖炊饼的妇人把脚踩在那枚鞋印旁，不许人踩坏，直到书吏带黑纸来拓。
“他们连官差会找到什么都先教好了。”她道，“那车上若真有人，更得赶紧追。”
北盐巷的消息也惊动附近几家染坊。两家掌柜主动开后门给差役查车，第三家却说今日没有出货，把门栓得死紧。罗顺隔门闻到浓靛味，门缝下正往外淌冲洗车轮的蓝水。
他没有立即撞门，只留两人守住前后出口，自己拿着断线回官面长案请调查牌。敌人想逼他们因急而乱，他偏把该留的时辰、证人和封门次序一项不缺地留下。
谢砚迟让巡役封住侧门，却没让人把“空屋”写成“无人”。
“屋里当时没人。”他说，“车上有没有，追到再写。”
消息送回验牌桌时，申五牌上的血已经干了。
苗禾隔着黑纸看牌，忽然指向孔口：“这里也有蓝。”
孔里一根雪白木刺旁，粘着极细的靛色粉末。它没有被佩绳磨进去，只像做牌时落上去的。
沈照簪把北盐巷现场短签压到急报页下，把申五牌仍留在另一栏。
空屋是假的。
从空屋后门离开的那辆染坊车，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