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有年伸手去抢工钱簿,左边袖口先被罗顺钉在了柜台上。
刀没有碰肉,只穿过一层旧布。掌柜挣了一下,袖子撕开半掌长,人却没能往前一步。
“阿芜是谁?”罗顺问。
“临时来补衣的。”
“住哪里?”
“不知道。”
方才递出薄簿的小姑娘把受伤的指尖含在嘴里,听见这句话,眼圈一下红了。
“掌柜知道。”她说,“阿芜婶在南河洗坊。她每月初三和十八来取旧衣线,工钱都从后门领。”
施有年猛地转头:“小荷!”
“那张罩本来就是她补的。”小荷声音发抖,却没缩回去,“她缝到一半认出罩里的黑线,说三年前见过。你听见以后把我们全赶到前铺,还叫她不许多嘴。”
“她是个哑娘,认得什么?”
“她不是哑。”
小荷这句话说得比前面都响。
施有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终于不再骂。
沈照簪把工钱簿合上:“她为什么不在铺里?”
“补完第二日就不来了。”小荷说,“掌柜扣了她的工钱,还把她平日存的旧线扔出去。阿芜婶只捡走一小筐。她喉咙受过伤,说长句会疼,可她听得见,也会写几个字。”
“她有家人吗?”
小荷迟疑了一下,看向施有年。
沈照簪没有追问:“不知道的不用猜。带我们到洗坊附近,你不必进门。”
施有年立刻道:“她见官就躲!三年前有人来问,她把自己藏进脏水缸。这样的人说的话能作数?”
“她躲的是谁,见过以后再问。”谢砚迟道。
他让人把施有年与铺中学徒分开问,只取工钱簿、青浆案角和同批旧线,不带整张车罩出门。那截白线也重新封进瓷盘,没有在布市展开。
南河洗坊离针线铺不远,拐过两条布巷便能闻见皂角水的涩味。河边搭着十几排长竹竿,床单、短褂和孩子的小衣被风吹得啪啪响,把洗衣人的脸遮得时隐时现。
小荷停在石阶上,指向最里面一口大木盆。
“阿芜婶平日在那里。”
木盆旁只有半件没拧干的蓝布衫。
洗坊管事说人刚才还在,听见街口有官差便从后边走了。她说“走”时眼睛往河堤下偏,罗顺立刻要带人去追。
“别追。”沈照簪说。
“后面只有渡口。她若上船——”
“官差一追,她只会以为施有年把她卖了。”
罗顺收住脚,朝两边差役摆手。众人退到石阶以上,只留两名女差守在洗坊门外。
洗坊里的人却没有因此散开。一个年长妇人故意把装脏水的木桶横在后门,挡住官差也挡住外面的闲人;另一个把阿芜没拧完的蓝布衫收到自己盆里,嘴上只说她去送衣了。
“你们都知道她躲在哪里?”女差问。
妇人把棒槌往盆沿一搁:“不知道。只知道她按件拿钱,从不欠洗坊的活。她若真犯了事,你们拿凭据来;若只是有人又想叫她哑娘,我们没什么可说。”
沈照簪没有追问谁在护她。阿芜能在这里住下三年,靠的不是一张官面保书,是替人多拧一床被、孩子病时有人代她守半个时辰。这些人一旦被逼着交代,她的新生活就先裂开了。
她让女差把后门也让出来:“谁愿意走,今日都可以走。我们只留一张纸。”
沈照簪走到木盆边。盆沿搭着一件孩子的夹袄,领口开了一寸,针还别在线上。线是从旧衣上拆下来的白棉线,线尾打了一个双回扣。
她没有把夹袄拿走。
她从书吏手中取了一张空白纸、一根没有穿线的针,又把周杏昨日写去处的空木牌放在盆边。木牌正面是周杏的名字,背面写着“愿见母亲,仍住女舍”。
“把车罩拿来吗?”女差问。
“不拿。”
沈照簪在空白纸上只写了一句:东西留在这里,你愿意见谁,自己选。
纸旁没有官印。沈照簪把自己的簪子压在纸角,表示这是她个人在等,不是一道拘人公文。那支簪在河风里轻轻颤,银尾碰着木盆,发出很小的声响。
她压下纸角,退到竹竿外。
一刻钟过去,河堤下没有动静。
两刻钟后,远处晒衣的妇人开始收布。有人小声议论官差在找“哑娘”,也有人朝堤下看。谢砚迟让罗顺把差役再退过一座石桥,自己也没有留在盆边。
“你不怕她从水路走?”沈照簪问。
“怕。”
“那还退?”
“留下二十把刀,她就算没走,也不会出来。”
“若她真的走了?”
“这次算我放的。”
沈照簪看他一眼:“谢大人担得很快。”
“昨日有人教过,并列担责不该只让一个人认。”
“今日不是并列。”
“所以我先认这一回。”
他没有问她先前为何想把线挂出去,她也没有替自己辩。两人都盯着那件孩子的夹袄。风一吹,未缝好的领口便掀开一角。
第三刻钟,木盆后面的排水沟传来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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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从垂下的湿床单后走出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用旧蓝布包住,左颈有一道贴近衣领的斜疤。她没有走向官差,先把孩子的夹袄抱进怀里,然后才看盆边的纸。
她看得很慢。
看完,她把周杏的木牌翻过来,指尖在“仍住女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沈照簪站在桥边,没有靠近:“你若不见,我们现在走。”
女人张口,喉咙里先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你。”
只有一个字,粗哑,却听得清。
她指沈照簪,又指洗坊后面一间堆皂角的小屋。
“只见我?”
女人点头。
谢砚迟让女差先检查小屋,确认没有后门和旁人,随后把书吏、罗顺连同自己都留在外面。
“不记口供?”罗顺低声问。
“她还没答应记。”
“可她若就是——”
“先等她说自己是什么。”
小屋里只有一张矮桌和几袋皂角。女人把孩子的夹袄放在膝上,先补完领口那一寸。针穿过布面,绕线,回针,再把线尾从旧针眼里穿过去。
双回扣。
她剪断线,才接过沈照簪带来的空白纸。
沈照簪没有拿出血字布条,只把那截没有血的白线放在桌角。
女人看到线,手指倏地收紧。
“这道针是你缝的吗?”
她点头。
“两个月前?”
又点头。
“施有年说你认得那张旧罩。”
女人拿起针,在空白纸上扎孔。第一针落得很重,第二针往左,第三针又穿回第一个孔。六个针孔连在一起,和补口最后的双回扣一模一样。
她在针孔下写了两个字:阿芜。
写完名字,她没有马上交纸,而是从小木盒里取出三段旧线。黑线、红褐线、白线,和车罩上的三道补缝颜色相近。她把黑线放在三年前,把白线放在两个月前,中间隔开一掌宽,再用针尖点了点白线和自己的手指。
沈照簪照她摆出的次序复述:“三年前你认得黑线下的旧罩。两个月前你用白线补它,也是在那时写血字。”
阿芜又用针把白线钉在“两个月前”旁边,这才把纸推过来。
“这是你愿意让我们叫的名字?”沈照簪问。
阿芜点头。
“血字也是你留的?”
阿芜没有立刻答。她摸了摸孩子夹袄的领口,起身去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书吏磨墨,也没有人贴着门偷听。
她回来,把左手食指伸到沈照簪面前。
指腹有一道已经淡去的小口。
随后她在纸上慢慢写:我咬的。我的血。
沈照簪心口发紧,却没有去握她的手。
“你为什么写‘我不愿去’?”
阿芜写:给车里的人看。
写完,她又划掉“看”,改成“有人拆开就知道”。
两个月前,白罩被送进施家铺。阿芜替铺里补大件,翻到内面时看见第一道黑线。黑线旁有一块豆大的焦痕,焦痕下压着淡青浆。
三年前,她在同一辆车里,用指甲抠过那块焦痕。
车停时,她曾把半边脸贴在罩上,想从破口看外面。有人用针把破口草草缝住,黑线穿过罩时擦过她眼角。她记得针脚,也记得青浆遇雨后发出的酸味。
“所以你认出了车。”
阿芜点头。
“你可以把旧罩交给官面,为什么只缝一句话?”
她写:掌柜在看。车夫第二日来。
她若当场抱着车罩跑,走不出布市。她也不知道谁能信。她只能趁施有年去前铺收钱时咬破手指,把布条压进自己正在补的白线下。
“为什么不用墨?”
阿芜写:墨会像铺里的人写的。血是我的。
纸上只有“我不愿去”,没有“我们”,也没有任何一个别人的名字。
沈照簪问:“你愿不愿把这些交给大理寺?”
阿芜的笔停住。
外面传来一个孩子找娘的声音。很小,跑过湿石阶时鞋底啪啪作响。阿芜立刻起身,又在门边停下。
“我可以不写你现在住处,不写孩子,也不写你三年前用过的名字。”沈照簪说,“你愿意写到哪一句,由你划线。”
阿芜回头看她。
“谢砚迟知道你在这里,但他没有带书吏进门。你若只愿让我看,今日这张纸可以留在你手里。”
阿芜用手按住喉咙,艰难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不说。”
她缓了很久,又挤出后半句:“怕……他们找。”
“我明白。”
阿芜又摇头。她拿笔写得很慢:三年前有人也问。先问名字,后来找来买我的人。
那次她说了旧名,第二日便有人守在洗坊外,说家里已经收钱,要把“逃走的媳妇”领回去。洗坊的妇人把她藏进脏水缸,她在里面蹲到天黑,喉伤发作,三日说不出一个字。
所以她今日躲的不是官服本身。她躲的是问题后面跟着的那群人。
沈照簪把这段看完,将纸转回去:“这一段不入案,也可以。”
阿芜在末尾写:可以写有人找过,不写旧名。
阿芜摇头,指向纸,又指门外。
她要沈照簪说给外面的人听。
沈照簪打开一条门缝:“谢大人。”
谢砚迟停在三步外,没有往里看。
“她愿意把补罩经过入案,不写真名、住处和孩子。三年前的经过,只写她自己愿意写的部分。”
“可以。”
“这张纸暂不交书吏。”
“可以。”
“你不问上面写了什么?”
谢砚迟看向门缝,却没有越过她看阿芜:“等她愿意给。”
阿芜听见这句话,肩背慢慢松下来。
她把孩子叫进屋,替他系好刚补过的衣领。孩子好奇地看沈照簪,又摸了摸纸上的针孔。阿芜把针收进小木盒,没有让他碰针尖。
然后她在先前那条划线下面继续写。
她没有写白车最后去了哪里。
也没有写车夫的脸。
她写的是一句三年前在车里反复听见的话:
“那夜车上,还有一个会唱摇篮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