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停灵行的纸灯笼还没挂正,院里已经响起剪刀咬合的声音。
咔嚓。
一缕黑发落在青砖上。
周杏跪坐在矮凳前,双腕被白布捆在身后。一个穿孝衣的婆子攥着她的发髻,另一个男人正拿剪刀贴向她耳侧。她身上原来的粗布衫已经被扒去一半,肩头罩着件宽大的麻衣。
“杜春儿,别动。”婆子压着她的头,“净过身,主家才肯领你回去。”
剪刀第二次合拢前,一粒小石子从门外打来,正中剪轴。
男人手腕一麻,剪刀落地。
沈照簪跨过门槛,身后差役同时撞开两扇院门。罗顺用刀鞘扫开挡路的长凳,直奔后门。停灵行里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还抱着纸扎人站在原处。
“把她手上的布解开。”沈照簪说。
婆子把周杏往怀里一拖:“这是我们行里刚收的死人!”
“死人会发抖?”
“停灵前咽气的,尸僵还没起。”
周杏脸色惨白,牙齿却在轻轻相碰。她右耳边少了一绺头发,耳后露出一颗小痣。婆子像是怕人看见,用手掌把她半张脸都遮住。
沈照簪没有去指那颗痣。
“罗顺,分开。”
两名女差上前,一人架住婆子,一人把周杏带到廊下。男人想抢地上的剪刀,被罗顺一脚踩住手背。
“再动一下,”罗顺说,“就让你先试试净身用的剪子。”
院里顿时只剩纸灯笼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照簪在周杏面前蹲下。白布结打在手腕内侧,越挣越紧。她用剪刀尖挑开布结,没有碰周杏耳后的痣。
“你叫什么?”
周杏盯着青砖上的头发,嘴唇动了动。
“杜……春儿。”
婆子立刻道:“听见没有?她自己都认——”
罗顺把刀鞘横到婆子面前:“没问你。”
沈照簪把断开的白布放远了一些。
“杜春儿三年前病故。你若愿意用她的名字,我会记下你是在这里、穿着这件孝衣说的。你若不愿意,就说你自己的。”
周杏呼吸越来越急。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像在等谁会从外面进来把她拖走。
谢砚迟就在这时到了。
他没有骑马,坐的是后队调来的小车。右手仍包着白布,左手拿着两份刚写好的封门令。下车后,他先让差役封前后两门,又让书吏把院里所有人的位置逐一记下。
停灵行掌柜从后屋跑出来,衣带都没系好。
“谢大人,这都是误会!杜春儿是主家送来停灵的,我们有契,有按印,有接尸钱!”
“契放桌上。”谢砚迟说。
“我拿给您看。”
“人留廊下,契放东屋。分开。”
掌柜脚步一顿:“这怎么分?契上按的就是她的手印。”
谢砚迟用左手把封门令钉在门柱上:“一张纸不会喘气,等得起。人先说。”
周杏看着门柱上的官印,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我叫周杏。”她说得很轻。
婆子猛地挣起来:“胡说!你娘亲手收了钱,把你卖来做工。你签的是杜家的契,进门就该叫杜春儿!”
周杏被这一声吓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把刚说出的名字咽回去。
“我叫周杏。”她又说了一遍,“周是周家的周,杏是我家门前那棵杏树。”
书吏提笔要记。
沈照簪抬手:“先别问她家。”
她问周杏:“现在有三个去处。回周家,去官设女舍,或先留在大理寺护所。你愿意去哪一个?”
周杏没有立刻答。她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发紫,手指一下一下捏着衣角。
“不回家。”
“为什么?”
“我娘收了白车的钱。”
她说完,眼泪才掉下来。不是嚎哭,只是一滴砸在麻衣上,很快被粗布吸干。
“她说是三个月做工钱。让我去西城浆洗铺,做满三个月便回来。可车上有人叫我杜春儿,我说我不是,他就把我的鞋割下来,扔出车外。”
沈照簪看了一眼罗顺。草鞋的断带正好印证这句话。
“你想去哪里?”
“女舍。”周杏说,“先别让她来领我。”
“记。”
书吏在第一张空纸上写下“周杏,自陈先往女舍,暂不归家”。写完念给她听。周杏听到自己的名字,闭了闭眼,点头。
婆子仍不死心:“她现编的!哪家门前没有树?右耳后有痣才是杜家的验尸记号,主家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杏猛地抬手护住耳后。
沈照簪挡住婆子的视线:“痣长在她身上,不是你给她起名的印。”
“那你拿什么证明她是周杏?”
“先由她说。能核的再核,不能核的留待核。证明不清,也不把活人先交给一个死名。”
她问周杏平日做什么。周杏说自己替北市两家铺子缝面袋,每只袋口缝七针,最后一针反压,免得面粉从线眼漏出去。她被白车带走时,袖里还藏着一只没交工的小布袋。
婆子已经换过她的外衣,那只布袋却在旧衣堆最底下找到。袋口七针,最后一针果然反压。内侧用红线缝了一个小小的“杏”字,针脚和她草鞋边的红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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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把布袋放在她看得见却够不到的位置,问:“是你的?”
“是。”
“愿不愿交官面暂存?”
周杏想了一会儿:“只存到我从女舍出来。那是我做工的东西,不是他们的。”
书吏在纸上添了归还期限。
这时,东屋突然冒出一股焦味。
方才被架开的婆子趁女差转身,抄起纸灯笼里的短烛,扑向桌上的拼接契。火苗舔上纸角,掌柜也跟着撞开差役,想把整张契扫进火盆。
谢砚迟离得最近。他没有用受伤的右手去抓,左手直接掀起桌边的湿麻布,连契带烛一并压灭。罗顺从门口反扣住掌柜,把人按到地上。
湿麻布揭开时,契纸右下角已经烧去一小块,拼口却因受热翘起,露出夹在两层纸间的一缕红花印。
那不是停灵单上的印。
正是周杏说的浆洗做工红花。
掌柜这一把火,没有毁掉手印,反而把被盖住的原纸烧出了边。
停灵行掌柜把一纸契书拍到东屋桌上。
“大人,白纸黑字!她娘收钱,她自己按印。做工改名是主家的规矩,不是我们停灵行逼的。我们只按单接人,替她剪发换衣。”
沈照簪走进东屋。契上写的是浆洗做工,工期三个月,落款处有一个模糊手印。纸张下半截却比上半截新,拼口藏在两行字之间。上半截写“周杏”,下半截的接收人却写“杜宅故婢补灵”。
一张做工契,被裁开接上了一张停灵单。
“谁接的纸?”她问。
掌柜道:“送来时就这样。”
“谁送的?”
“白车车夫。”
“名字。”
“不知道。”
“收钱总要写账。”
“行里夜单多,只认车牌。”
谢砚迟走到桌边,没有拿那张契。他右手不能用,便让书吏在桌角铺一块干布,把契连同桌面的香灰一起托走。
“你说只认车牌,车牌呢?”
掌柜指向院里的平板车:“挂在车底。”
罗顺翻过车辕,果然摸出一块小木牌。牌上不是号,而是三个并排的孔,中间孔穿白绳,左孔沾青浆,右孔塞着煤灰。
白车、替名条、炭车和停灵行,全被一块车牌串在一起。
掌柜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后屋跑。
谢砚迟没有追。他抬起左手,后门的差役同时合拢。掌柜撞在两根刀鞘之间,被压回院中。
“你方才说不知道车夫。”谢砚迟道,“不知道,却知道车牌藏在车底。”
“每辆车都那么藏!”
“那就把每一辆的账拿出来。”
后屋堆着纸钱、麻衣和薄棺。差役搬开最里面一口空棺,下面压着一本收送簿。簿子没有人名,只画孔位:一孔是接活人,两孔是换衣,三孔是按死名入棺。
今夜这笔,画了三孔。
旁边记着一个“杏”字,又被墨涂成“春”。
周杏站在门外,看见那个被涂掉的字,身体晃了一下。沈照簪没有让人把簿子拿到她面前,只叫书吏把事实念清。
“原名一处,改名一处,接送一处。三处分别记,不合成一句‘她已自愿’。”
掌柜还在喊契是真的。
周杏忽然开口:“我的手印不是按在那张纸上的。”
众人看向她。
“我娘让我按的是一张黄纸,纸上有浆洗铺的红花印。那张是白纸,手印边没有红花。”
沈照簪让书吏把契转过来,不让周杏靠近。手印右侧确实缺了一小瓣颜色,像从另一张纸上湿拓过去,只拓到了指纹,没有拓全旁边的红花。
掌柜终于不再喊。
周杏看着那缕红花印,像终于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她把一直攥紧的手摊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
“我按黄纸时,娘说做工三个月。”她对书吏说,“这句话也记。她收了钱是真的,她骗我去停灵行不一定是真的。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你还要暂时不见她?”
“要。”
“两件事都记?”
“都记。”
她没有因害怕便替母亲定罪,也没有因可能是误会便立刻回家。自己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她第一次可以分开说。
谢砚迟让人封住东屋,转向沈照簪:“车查了吗?”
“只查了车牌。”
“人已经出来,车可以拆。”
这一次,次序仍是先人后物。
罗顺带人卸下平板车。车板比寻常送棺车厚半寸,四角的钉子又新又亮。他用撬棍起开第一块板,下面露出一层油纸。
油纸里没有账。
是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孝衣。
第一套领口缝着“孙桂枝”。
第二套袖内写“余巧”。
第三套腰带夹着“钱月娘”。
罗顺把十二张替名条摊在另一张桌上。尚未回报的名字里,恰好有孙桂枝、余巧、钱月娘。
三个人。
三套衣裳。
而停灵行后院,刚刚只救出一个周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