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还没到,废井后的七盏灯已经亮了。
槐树巷表面看不见火光。灯都藏在封死的纸棚里,只从屋顶七个方孔透出一线黄。远远望去,像七根细针扎进夜色。
纸棚前没有路。老槐树的根隆出地面,把废井和后墙挤在一起。井口盖着磨盘,磨盘边堆满烂纸和破竹帘。若不是替名条背面的槐根图,谁也不会想到竹帘后还有一道向下的窄梯。
王小菊想跟进去。
“小梅可能在里面。”她说。
“所以你留在外头认人。”沈照簪把一块湿巾递给她,“里面起火或乱起来,出来的人未必肯报班号。你先看是不是她。”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你进去,她们会以为你带官差来抓抄手。”
王小菊攥住湿巾,不再争。
谢砚迟带四名差役从窄梯下去。沈照簪和罗顺守在纸棚外,另有人绕到后墙。被捉的磨石男人没有供出开门暗号,但王小菊记得,每次进夜抄口前,都要把右手在井沿拍三下。
第一下,棚里的灯没动。
第二下,有人从门缝往外看。
第三下,门内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推开半扇门。她只露出一张脸,右手还抓着门后铁环。
“页呢?”她问。
谢砚迟把磨石壳递过去。
女孩摸到空壳,脸色一变,猛地要关门。谢砚迟用刀鞘抵住门板,没有往里撞。
“大理寺查非法拘禁。”他说,“里面的人若愿意出来,现在便可出门。”
女孩眼里先是惊,随后竟是更深的怕。
“不能开。”
“为什么?”
“里面的门都扣在一根铁索上。外门一开,后屋会落闩。”
话音刚落,纸棚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七个屋顶方孔同时暗了一瞬。
王小菊在外头变了脸:“他们知道送页人没回来。那是灭灯闩!”
一股黑烟从最里面的方孔冲出来。
“着火了!”罗顺喊。
后墙的差役立刻砸墙。纸棚用薄木和旧竹帘搭成,墙里却夹着晒干的纸筋,一遇火便顺着缝往上蹿。烟从第一间窜到第二间,不过几息,屋顶便传来噼啪爆响。
谢砚迟一脚踹断外门铁环。门后的女孩被他拉出来,跪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
“里面几个人?”沈照簪问。
女孩只会摇头,嘴里反复说:“我不是丙七,我不是丙七。”
“先不问班号。”沈照簪把湿巾按到她口鼻前,“你最后看见几个人?”
“六个……不,七个。后屋还有两个看门的。”
“抄写的人七个?”
女孩点头。
罗顺立刻在地上摆下七块碎砖。出来一个,便移走一块。沈照簪让杜婆婆和王小菊退到上风处,自己守在门边,只问每个被拖出来的人一句:“里面还缺几个?”
第一个说六个。
第二个说五个。
第三个人手腕脱臼,说不出话,只朝里举了四根手指。
纸棚左侧忽然塌下一角。火光里露出一排贴墙铁柜,柜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班号。一个看门人正抱着油罐往柜脚泼,见差役进来,转身钻向后墙暗洞。
罗顺要追,谢砚迟厉声道:“别追!先开后屋!”
“大人,柜里可能是班号页!”
“人还没齐。”
油火舔上柜门,柜里的纸很快冒出白烟。看门人已经钻进暗洞,差役只要追两步便可能把他扣住。谢砚迟却转身用刀劈后屋木闩。
第一刀只砍开一道缝。
第二刀落下时,着火的横梁从上方砸下来。他抬手去推,掌心擦过烧红的铁钉。血刚冒出来,立刻被热气烫成暗色。
后屋里有人在哭喊。
“姐姐!”
王小菊在外头猛地站起来:“小梅!”
她要往里冲,被沈照簪一把抓住。
“你进去只会多缺一个。”
“我听见她了!”
“谢砚迟也听见了。”
纸柜已经烧透一扇门,大团灰屑从缝里飞出来。谢砚迟没有回头看。他和两名差役一起抬起横梁,腾出一道只容人爬过的空隙。
“先把人送出去!”
第四个抄手从梁下爬出,头发烧焦了一半。
第五个背着第六个。被背的人脚底全是血,仍死死抱着一只小木匣。罗顺接人时要拿匣子,她惊恐地往回缩。
“不是证纸。”她咳着说,“是我们的户帖角。”
“匣子跟你一起出去。”沈照簪在门外道,“没人抢。”
她这才松手,让罗顺托住木匣另一边。
背人的女子把同伴交出去后,却转身要往火里回。
“还缺一个。”她咳得弯下腰,“小梅锁在最里边,她替我挨了那一下。”
罗顺拉住她:“里面有人救。”
“他们不知道锁在哪!”
“你说。”沈照簪把一片碎瓦塞到她手里,“画给我。”
女子跪在地上,用瓦角划出后屋三道隔墙,又在最右角重重一点:“地锁,不在门上。铁索压在案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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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立刻朝门洞喊:“谢砚迟,最右角,案板下是地锁!”
火里传来刀鞘敲地的两声回应。
女子这才被差役带到上风处。她画出的三道歪墙被罗顺撕下来,沿门口一双双手传进火场,最后贴在后屋地锁旁。
地上只剩最后一块碎砖。
后屋哭声停了。
王小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不再挣,只盯着火里的门洞,嘴里一遍遍念“小梅”。
谢砚迟弯腰钻进塌了一半的后屋。烟太浓,门外的人已经看不见他。片刻后,里面传出铁器撞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照簪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没有喊他回来。
现在喊,只会让里面的人分神。
她把另一块湿巾递到门洞前。
“谢砚迟,右边。”
一只沾着灰的手从烟里伸出来,准确抓住湿巾。紧接着,一个瘦小姑娘被推到门口。她右腕有月牙形烫痕,脚上还拖着半截铁索。
王小菊跪着扑过去,却在碰到妹妹前停住。
“小梅,是我。”
姑娘睁开被烟熏红的眼,认了她许久,才轻轻点头。
最后一块碎砖被移开。
七个人齐了。
谢砚迟最后出来。他的外袍后摆烧出一个洞,右手掌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罗顺要进去抢救铁柜,他只看了一眼已经烧塌的屋顶。
“封暗洞出口,别再进棚。柜子保不住了。”
几乎在他说完的同时,整排铁柜向内倒下。火星冲上屋顶,七个方孔一盏接一盏熄灭。
纸没了。
人都在。
获救的七名女子被带到巷口空院。书吏抱着案册刚进门,沈照簪便将七张空纸铺开,隔开半臂放到她们面前。愿意说姓名的便记姓名,不愿意的先画记号;有人只想找家人,有人不敢回原处,还有两个人要求与同班分开住。
第一个开门的女孩终于不再说“我不是丙七”。
“我叫石桃。”她抱着膝盖说,“石头的石,桃子的桃。不是丙七。”
书吏照她说的写下来,念给她听。
王小梅没有立刻跟王小菊走。她坐在院墙边,手里握着自己的户帖角。
“我先去女舍。”她说,“等我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和姐姐住。”
王小菊脸上闪过难过,却没有劝。
“好。”她说,“你自己定。”
这声好比抱头痛哭更难,却也更像她们真的从班号里出来了。
罗顺清点人名时,谢砚迟站在水缸旁,用左手往右掌上冲水。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周围全是烫起的红泡。
沈照簪走过去,扯过药箱里的白布。
“伸手。”
“已经伸着。”
“手心朝上。”
谢砚迟依言翻过手掌。沈照簪先挑掉伤口边的纸灰,再敷烫伤膏。她下手不算轻,谢砚迟眉头动了一下。
“疼?”她问。
“你若再按深一点,会更疼。”
“方才抬梁时怎么不知道松手?”
“松手,梁下的人出不来。”
“所以铁柜就不要了?”
谢砚迟看向仍在冒烟的纸棚:“你说过,先护活人。”
沈照簪缠白布的动作慢了一瞬。
火烧起来时,她甚至不在他身边。那句话却被他带进纸棚,压在证柜、逃犯和自己的手前面。
“这块布没有班号。”她把最后一圈布压紧,“也不记进证物袋。”
“那记在哪里?”
沈照簪抬眼瞪他:“少说话。”
谢砚迟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替他系好结,声音低下来。
“别把自己也当证物。”
一旁抱册的罗顺迅速转过脸,假装去数已经数过三遍的碎砖。谢砚迟没有再逗她,只用包好的手接过她递来的外袍。
“记住了。”他说。
火灭到后半夜,铁柜里只抢出十几张粘在一起的残页。纸面大多焦黑,完整名字只剩三个。石桃和另一名抄手把残页放到灯下,一张张辨认笔迹。
“这个是甲二写的旧底。”
“这行是乙班改的生年。”
“最下面还没过丙班,所以人名可能还没换完。”
她们不再用班号称自己,却仍能认出每一道被迫练熟的笔画。
最下方一张残页上,露出“周杏”两个字。
王小菊刚在偏厅写过这个名字:十七岁,右耳后有痣,可能被改成病故陪嫁。
沈照簪让罗顺立刻查十二张替名条对应的人。去周家的差役却在这时赶回来,衣摆全是泥。
“周家没人。”他喘着气道,“邻居说傍晚有辆白车接她去做工,往西城去了。”
石桃看见残页背面的焦痕,忽然抓住沈照簪的袖口。
“不是明日补名。”她说。
“什么意思?”
“这一角涂了青浆。青浆是人已经送走,等丙班补成。”
她指着那张只剩半边的周杏页,声音重新发抖。
“你们截住了纸。”
“可她今晚已经被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