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前的石狮子还湿着，裂木牌已经被雨水洗得发白。
木牌只有半只手掌大，正中凿着一个偏斜的孔。原本穿绳的地方被磨得发亮，牌面却裂开了一道细口，像有人拿针沿着同一个字来回划过。
老妇人跪在石阶下，双手把它举过头顶。
“姑娘。”她看着刚从车上下来的人，声音哑得厉害，“总册上的人，也能自己说么？”
昨夜谱房那句问话像还压在晨雾里。沈照簪站在车辕旁，先看木牌，再看老妇人身后那个缩在廊柱阴影里的姑娘。
姑娘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袄，裤脚沾着泥。她约莫十七八岁，左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老妇人每看她一眼，她就往柱子后再躲半寸。
罗顺低声道：“这位是陈晚娘。她说姑娘叫陈榆，三年前被人写进了借活簿。今早天没亮，她便在门外等着了。”
“借活？”石阶上有人重复了一遍。
来递状子的、等着传唤的、替主家跑腿的，脚步都慢了下来。自从沈照簪在谱房写下名字，京中最不缺的便是来看热闹的人。有人想看沈家和顾家接下来怎么抢她，也有人想看大理寺会不会把昨夜的更正页再翻出一层风波。
陈晚娘把木牌转过来。背面有一行细小刻字，已经被裂缝断成两半。
借活，杨月娘。
“杨月娘前年就死了。”陈晚娘说，“她死的时候，我家阿榆还在。可从那年冬至起，巷口的白事铺便管我闺女叫杨月娘。她出不了门，不能去市集，连买针线都得用死人的名字。”
柱子后的姑娘猛地抬头。
陈晚娘赶紧回身：“阿榆，娘不是逼你——”
“别替她说。”沈照簪忽然开口。
陈晚娘僵住。
沈照簪走下两级石阶，雨后的风从她袖口钻进去，凉得人手背发紧。她停在离姑娘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木牌可以留下。”她说，“状子也可以收。但你想不想验，想让谁知道，想不想回那间屋子，要先听你自己说。”
姑娘盯着她。
“我若说了，他们会找我娘。”
“那就先把你娘也写进保护录。”
石阶上有人低低吸气。陈晚娘嘴唇发抖，忙摆手：“不用，不用写我。我这把年纪——”
“你不是因为年纪大，就该替谁去挨打。”沈照簪道。
她说得平静，陈晚娘却像被这句话钉住，半晌没能出声。
谢砚迟这时从大理寺门内出来。他没有披官袍，只穿一身深青常服，腰间令牌却压得很稳。守门的差役一看见他，立刻把原本半掩的侧门全推开。
“怎么记？”他问。
沈照簪没有回头，只道：“先问本人。她愿意说多少，便记多少。木牌另封，不拿木牌替她定身份。”
谢砚迟看了眼陈榆，又看了眼四周越聚越多的人。
“罗顺。”
“在。”
“取空白保护录，封一张木牌，带陈晚娘与陈榆进偏厅。未经二人首肯，谁都不得近身问话。”
“是。”
一个穿绸褂的中年男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阴沉。
“慢着！”他先朝谢砚迟拱了拱手，随即指向陈晚娘，“大人，这老妇人糊涂了。陈榆是我孟家外院养着的人，前些日子受了惊症，才被送回巷里静养。她拿个破木牌来闹事，岂不是坏我孟家名声？”
陈榆的肩膀一下缩紧。
陈晚娘扑过去挡在她前头：“她不是你们孟家的人！”
男人冷笑：“晚娘，你从前拿过孟家的药钱。人也是你自己送进外院的。如今大理寺门口站了位贵人，你便想翻脸不认？”
他说得又快又响，旁人顿时有些迟疑。收了药钱、送进外院，听着像是一桩穷人家舍不得病女儿的旧事。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不定又是拿着昨夜的总册来讹大户。
沈照簪看见陈晚娘的脸一下白了。
“药钱拿了多少？”她问。
陈晚娘怔住。
“三两。”她低声道，“阿榆那时发热，我男人死在河堤上，家里连副药都买不起。孟家管事说，先送去外院养着，等病好便送回来。”
“送回来的时候，她叫什么？”
陈晚娘的眼泪掉下来：“他们说她叫杨月娘。说若不这么叫，药钱便要十倍还。”
中年男人厉声道：“荒唐！杨月娘是我家死了的远房丫头，跟陈榆有什么相干？”
“有相干。”陈榆忽然说。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姑娘从柱子后走出来，脸色仍白着，脚下却没有再退。
“她死那日，我在白事铺后门。”她看着那个男人，“你们把她的木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给我挂上。你说，从那日起我不能再叫陈榆。谁问，就说杨月娘命硬，借我一口活气。”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姑娘受了惊，胡言乱语。”
“她说的每一句，都先记在她名下。”沈照簪道，“你若说假，等她说完，你也可以逐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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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抬手。罗顺已经把一张新纸铺在石阶旁的案板上，纸顶只写了四个字：本人所述。
没有写陈榆该归谁，也没有写孟家要不要认。
陈榆看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
“我叫陈榆。”她说。
罗顺落笔。
“三年前冬至，我被带到孟家外院。杨月娘死了，他们把她的木牌挂在我身上。我给人端过药，替她领过月钱，也替她在一张白纸上按过手印。”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中年男人还想上前，守门差役已横过长棍。
谢砚迟只看着他：“孟启，等她说完。”
那人脸色一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名被当众叫出来，连退了半步。
陈榆说到最后一句时，手指仍在抖。
“我不想再替杨月娘活。”
陈晚娘捂住嘴，蹲在雨水未干的石阶上哭得直不起腰。
罗顺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保护期限怎么记？”
陈榆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大理寺高高的门槛，又望向陈晚娘磨破的鞋面。门内是她从没进过的地方，门外却是她被叫了三年死人名的巷子。
“五日。”她终于说，“五日里谁都不能带我走。娘也不能替我答应。”
陈晚娘红着眼点头：“娘不答应。”
“五日后呢？”罗顺问。
陈榆把手放到纸上，隔着纸页按住自己刚说出的名字。
“五日后，我自己来续。”
谢砚迟听见这句，便让罗顺在保护录上补了一行：陈榆于五日内暂居女舍，除本人亲口撤回，不受家门、保人、债主及旧主家领回。
这行字一写，石阶前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像忽然想起自家后巷也有个被人改过乳名的姑娘。卖纸钱的老头捏着一串黄纸，迟迟没再往灵车上挂。
孟启脸色难看：“一个丫头也敢让大理寺替她立这种规矩？”
“不是替她立。”沈照簪把保护录推向众人，“是她自己说了。你若有异议，等五日后，她愿意见你，再当面说。”
孟启还想张口，陈榆却第一次直直看向他。
“我不见。”
这三个字比案上任何一道官印都轻，却让孟启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守门差役随即把侧门后的铜牌翻到正面。牌上原本写着“候问”，罗顺用墨笔添了两个字：护录。来往的人都看得见，陈榆不是被谁押进衙门的嫌犯，也不是等着主家认领的物件。她在门内，等自己决定下一句话怎么说。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妇人原本牵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外头，此时忽然挤到湿线前。她没有递状子，只从怀里摸出半截褪色的红线，攥了又攥，最终又塞了回去。沈照簪看见了，没叫住她。那妇人走时一步三回头，孩子却一直望着“护录”两个字，像在认一条从前没见过的路。
沈照簪没有去扶她。她把封好的木牌放到陈榆眼前，让她亲手按住封纸一角。
“今日起，这块牌先是证物。”她说，“不是你的脖子。”
陈榆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车轮碾水的声音。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大理寺外，车帘上没有孟家的徽记，车后却跟着两个穿白麻衣的仆人。车夫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接人单。
“孟家奉老夫人命，接杨月娘回府。”
他举起单子，目光却直直落在陈榆脸上。
石阶前忽然静得只剩檐角滴水。
陈榆抓住了陈晚娘的袖子。
谢砚迟往前一步，令牌在掌中翻出一线冷光。
“把接人单留下。”
沈照簪望着那辆没有徽记的黑车，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木牌裂口。
“不。”她说，“先把车停在这里。既然他们来接一个死人，就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死人为什么会认得活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