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药车拐出朱雀街时,天刚亮。
车后拖着一道淡蓝的水痕,像有人拿湿帕在青石上慢慢擦过。车帘压得很低,里头那声咳嗽却又传了一下。
沈照簪先迈步。
谢砚迟从后面扣住她腕子,没有把人往回拽,只把一枚令牌塞进她掌心。
“你走前街。”
“车往西坊。”
“我带人抄近巷。”
她抬头。
“若车里有人,他们会把后路堵死。你到街口,替我把能说的话先说出去。”
沈照簪攥紧令牌。
她明白。白车跑得不快,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真正等着他们的,不是追车的人,是谁先喊一句“那是闻家收治的病人”,谁先把车里的人写成已经归了药棚。
“顾听潮留后库。”她道。
顾听潮站在门前三步外,闻言皱眉。
“我跟你们去。”
“不。”沈照簪看着他,“后库刚救出来的人还在。你守住门,谁来领、谁来认、谁拿顾牌,都先挡回去。”
顾听潮沉默片刻,点头。
“车若过顾家旧巷,我让外门把路封住。”
“别封死。”
“为什么?”
“留一条给它走。”
沈照簪看向那道蓝痕。
“它敢把人放到街上,才会露出要送去哪里。”
谢砚迟已翻身上马。罗顺带人从另一头散开,女差跟着沈照簪往朱雀街追。街市刚开,卖粥的、卖针线的、挑早菜的都在避让。白车混在送药车里,不紧不慢,到了十字口却没往西坊去,反而拐向城南。
“它在绕。”宋绫道。
“不是绕。”沈照簪看着车轮。
白车每过一个路口,赶车人都会放慢一点。车轮压过积水,把蓝痕留得清清楚楚。路旁总有一两个人停下来看,像是早等着这辆车。
有人低声说:“闻家药棚又接病人了。”
另一个接道:“听说是自愿去的。”
沈照簪脚步一顿。
那两人见她看过来,立刻缩进人群。
“宋绫,记住他们。”
“已经记下。”
“别抓。”
“放他们传?”
“传得越多,等会儿越多人能听见车里的人自己说。”
白车终于停在一处废弃的米行外。
米行门板半塌,门前却支着一张新桌。桌上摆着药碗、毛笔和一沓白纸。一个穿青布褂的中年妇人坐在桌后,见车来,先把笔蘸进蓝灰色的浆里。
赶车人掀开帘子。
车里躺着个年轻妇人,脸烧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醒着,嘴被布条勒着,眼睛里全是泪。
桌后的妇人站起来。
“人带来了?”
“带来了。”赶车人道,“药棚暂收。”
“名字?”
赶车人低头翻一张纸。
“女的写柳氏,孩子写闻小六。”
车里的妇人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挣扎起来。她烧得厉害,仍死死把孩子往怀里按。布条磨开嘴角,血蹭在孩子脸上。
“不……”
她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赶车人抬手就要按住她。
“别动。”
沈照簪从街角走出来。
她没冲向车,只把大理寺令牌放到桌上。那一声很轻,周围的人却都静了。
桌后妇人脸色变了。
“我们是替闻家送病人。”
“替谁送?”
“闻记药行。”
“送到哪里?”
“药棚。”
“这里是米行。”
妇人张口结舌。
街边那些听见“自愿去药棚”的人慢慢围过来。有个卖米的老汉认出桌上的纸,忽然说道:“这不是药棚的收治簿。这是旧年米行替人写寄居的格式。”
妇人猛地看他。
老汉退了半步,还是把话说完。
“我爹当年做过米行账。上头该写住处、担保人、入门日。如今拿来写人,是要把人先安到一个地方,再说她自愿归谁。”
沈照簪没有看那叠纸。
她先走到车边,蹲下身。
“把孩子嘴上的布解开。”
赶车人不动。
谢砚迟的马蹄声从巷口逼近。他没下马,只冷声道:“解。”
赶车人手一颤,扯下布条。
孩子哇地哭出来,第一句却不是喊娘。
“我不叫闻小六!”
街上静得针落可闻。
他抱住妇人的手臂,哭得直抽气。
“我叫梁石头。我跟娘去看病,他们说爹欠药钱,就把我们放车上。”
妇人也终于醒过一点。她睁开眼,先看见沈照簪,眼神发直。
“别给他写闻字。”
“不会。”沈照簪道。
“他们说我没钱治病,写进闻家药棚,石头就有饭吃。”
“你答应了吗?”
妇人拼命摇头。
“我只喝了一碗药。醒来就在车上。”
谢砚迟下马,示意书吏上前。
“记:梁氏母子自车中救出。妇人清醒后拒绝以柳氏、闻氏记名;孩子自报梁石头。二人因求医被带离,未自愿入药棚、未自愿寄居、未作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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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落笔时,桌后妇人突然抓起那沓纸,转身就要往米行里跑。
宋绫拦住她。
妇人手里的纸散了一地,最上头几张被风翻开。每张都有不同的姓氏、不同的“暂收”,可末尾都留着同一块指印格。
有人看见其中一张,脸色惨白。
“这是我妹子的名字。”
说话的是街口卖菜的汉子。他扑过去捡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去年病了一回,闻记说给她寻了个好去处。我们去找,药棚说没有这个人。”
纸上写着:沈氏女,暂寄南棚。
旁边又有一张:田氏女,候补名。
那些纸没有写人如今在哪儿,却像一张张已经铺好的网。只要谁被带到车上,谁碰过蓝泥,谁病得说不清话,便能被塞进其中一个空格。
闻既白赶到时,看见满地纸页,脚步停住。
他没有先替闻家辩。
他拿起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药单,指着角上的小印。
“这是闻记后库的副章。”
桌后妇人尖声道:“二公子!这事是三老爷——”
“谁让你写的,去大理寺说。”闻既白打断她。
“你们闻家要完!”
“那就查清楚怎么完。”
他声音不高,脸却白得厉害。
“不是再拿一个病人、一个孩子去填账。”
妇人被带走后,米行里忽然传来一声木板响。
不是风。
是有人从里面踢门。
梁石头听见,吓得缩进母亲怀里。
“里面还有人。”他哭着说,“车夫说,先送我们,再回去接两个姐姐。”
谢砚迟看向米行。
米行前门半塌,门槛上也抹着一层蓝浆。若从这里跨进去,脚底便会沾痕;若里头早备了纸,转眼就能写成谁“自入暂寄处”。
“拆侧墙。”沈照簪道。
“前头不用?”罗顺问。
“不用。”
她看着梁氏母子。
“这里也不是她们自己进来的门。”
罗顺带人绕到米行东侧。那边堆着旧米袋和朽木箱,墙根有一处被雨冲塌的洞。刚凿开两块砖,里头便涌出一股药味。
女差先钻进去。
半盏茶后,两个女子被从洞口扶出来。一个脚踝拴着细绳,另一个怀里抱着一只空药罐。她们都不肯说姓名,只反复问:“外头能走吗?”
“能。”沈照簪道。
“走出去以后呢?”
“先看伤,先住下。”
“谁收我们?”
沈照簪顿了顿。
“你们自己决定住在哪里。大理寺先给地方,不给归属。”
两个女子对看一眼,谁也没哭。脚踝拴绳的那个却慢慢把药罐交出来。
“罐里有名单。”
女差接过来,没直接倒。沈照簪让她把罐口朝下放进木盘,轻轻敲开底部。一卷油纸掉出来,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串串车次和路口。
朱雀街、城南米行、北市义坊、闻记后库。
每条路后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蓝点。
程霜赶来时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不是送人路。”
“是什么?”
“是补名路。”
她指着其中一行。
“人被送到一个地方,先盖临时章;纸再送到另一个地方,补上姓氏;最后才送回宗正寺旧库,压进旧册。人一路都不必清醒。”
谢砚迟把油纸收进证匣。
“今日起,这四处路口都设岗。凡带蓝印纸、蓝浆、无名药单的车,先停。”
“停了之后呢?”沈照簪问。
“先问车里有没有人。”
她点头。
这句话比问谁的账更重要。
街上围的人越来越多。梁氏抱着儿子坐在软担上,听见这句话,忽然抬头。
“我能说一句吗?”
沈照簪看着她。
“能。”
梁氏咽了咽,声音还虚,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叫梁春娘。他叫梁石头。我们去闻记看病,没有要进药棚,没有要改姓,没有要寄居。”
她说完,街边卖米的老汉先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
卖菜汉子也说:“我也听见了。”
有人跟着重复:“没要改姓。”
“没要寄居。”
这几句话从米行门口传到朱雀街,压过了先前那些“自愿去药棚”的闲话。
顾听潮派来的外门管事正好赶到,站在人群后头,低声问他该如何记。
沈照簪没替顾家回答。
顾听潮的口信只有一句:凡来问顾家是否收人者,答未收。
管事听完,躬身退下。
他没有拿顾家的车接梁氏母子,也没有说顾家会安置谁。他只是带人去拆后库外那块写着“补牒修谱”的旧牌子。
牌子落地时,扬起一层灰。
灰里混着淡蓝色的粉。
谢砚迟望着那块牌子,忽然道:“魏嬷嬷还没走远。”
“你看见什么?”
“这些路口都露了,她若要保住最后一页册,就会去最早的地方。”
程霜的手微微发抖。
“宗正寺旧库。”
“不。”沈照簪看着油纸最末一行。
那行字写得极小,地点被药渍盖住。她用湿帕一点点擦开,只露出两个字。
谱房。
后面还有半截没擦净的墨痕。
像一个“先”字。
魏嬷嬷要去的,不是旧库。
她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把谁先写进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