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半张脸!”
报信的人从柳门方向跑来,鞋底打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上。
他顾不得疼,撑着地说:“柳门照壁上,贴了半张脸。”
顾祠门外的人一下乱了。
手印还能说是泥印,是假手套。半张脸是什么?人皮?画像?还是又一个被旧库塞出来的人?
沈照簪没有跟着人群乱。
她先看顾祠门。
公帖已经贴稳,顾门未开,顾福隔门署了名,卖香婆和送纸扎的年轻人也在证人册上按了自己的手印。红布手套、断竹竿、顾小满木牌都已封在木匣里,匣上写明:物中出名,不作本人自认。
这一步稳住了,才能去下一处。
她对顾福道:“门仍别开。”
顾福隔门应:“顾门不动。”
顾家老夫人的声音也从门后传出来:“若有人再拿顾字作怪,顾门先等官帖。”
沈照簪低声道:“多谢。”
谢砚迟没有催她。
他只等她转身,才吩咐罗顺:“留两人守顾门,其余去柳门。”
去柳门的路不远,却走得很慢。
不是腿慢,是每一步都要把口径带过去。罗顺在前头喊:“顾门红印已证为沟中竹竿假按!柳门所见未验前,不作认人,不作入门,不许碰!”
街坊听见这句,跟着往柳门跑的人少了,站在檐下看的人多了。
这很好。
旧库喜欢人挤,人一挤,就有人误碰、误喊、误认。
柳门照壁在门外左侧。
众人赶到时,柳门没有开。门内却站满了人,柳观雪不知何时已从沈门绕回柳家,隔着门缝看出来,脸色冷白。
照壁上贴着一张湿纸。
纸不大,只到巴掌宽。
上面确实是半张脸。
左半边脸。
眉、眼、半截鼻梁、半张嘴角,全用淡墨和红泥拓出来。最要命的是,那半张脸不像画,更像从什么软物上压下来的印。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嘴角下方有一道旧伤。
柳门外的人都盯着沈照簪。
因为那半张脸,像她。
不全像。
可眼尾那颗痣,像得太狠。
柳观雪隔门失声:“不是她按的!”
她喊得太快,反而让人更慌。
沈照簪立刻抬手:“别替我急。”
柳观雪咬住唇。
谢砚迟往前一步,挡住斜侧那些探头的目光,却仍然没有替她说。
沈照簪站到绳栏外,先问:“柳门开过吗?”
门内一个老仆答:“没有。自沈门传帖来,柳门就闭着。”
“谁能作证?”
柳门对面卖灯油的老汉道:“我能。柳门没开。那纸是从墙上方飞下来的,像有人从屋脊后头抛。”
沈照簪看向照壁上方。
照壁后是柳家外墙,墙外有一株老槐,雨水把叶子压得很低。树枝上挂着一点红纸屑,正在雨里晃。
不是从门来。
是从高处落。
她道:“记,柳门未开,半面纸自高处抛落,不作柳门收纸。”
书吏写下。
柳观雪隔门立刻补:“柳门不认半张脸,不认纸中人。”
这次她没有抢话,只跟着官帖口径走。
沈照簪心里稳了一些。
女医却盯着纸上的脸,低声道:“这不是画像。”
“是什么?”罗顺问。
“拓面。”女医说,“像把湿纸贴在脸上,再揭下来。墨和红泥压出了眉眼。”
人群里有人低低惊叫。
沈照簪问:“活人能拓?”
女医脸色难看:“能。但会憋气。若是昏着的人,更容易。”
柳观雪在门内猛地攥住门缝。
又是活人。
旧库不是只拿手脚、鞋衣、名字。
现在连人的脸都要拿来按门。
谢砚迟道:“先定纸名。”
沈照簪点头:“不叫半张脸。记作半面湿拓纸。”
罗顺立刻对围观人喊:“听清!是半面湿拓纸,不是人脸贴门!”
这句粗,却一下把人吓散的魂拽回来。
沈照簪绕到侧面,远远看纸边。湿纸右边撕口很齐,不像临时撕,是早就裁成半张。纸背压着一根细红线,红线一直通到照壁顶上。
她没有让人取纸。
她问卖灯油老汉:“落下时,纸是自己贴上,还是有人压?”
老汉想了想:“像被线拽着,啪地贴上。贴上后,线从上头抽走。”
“线还在吗?”
老汉指向老槐:“树枝上有一点。”
谢砚迟命人封树,不许爬,只用竹钩取。竹钩把树枝上的红纸屑和一截断线取下来,断线头上沾着一点白粉。
女医闻了闻:“还是蒙汗药。”
沈照簪问:“纸上的痣和伤,能不能伪?”
女医道:“能描。但这张像真拓。痣处墨深,伤处红泥断开,像皮面不平。”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又看向沈照簪。
像真拓。
若不是她,那是谁?
若是像她的人,又被谁按住拓脸?
沈照簪没有躲。
她对书吏道:“记,半面湿拓纸疑由活人面部取印。纸中相似特征不作沈照簪本人到场,不作柳门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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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补:“也不作任何女子认门。待找到被拓之人后,本人清醒亲述。”
这句落得稳。
沈照簪看他一眼。
谢砚迟低声道:“我只补后半。”
她轻轻嗯了一声。
柳门内忽然有个小丫鬟哭出来:“柳姑娘,后院少了个浆洗丫头。”
柳观雪脸色一变:“谁?”
“阿棉。”小丫鬟哭道,“她左眼尾也有痣,嘴角有旧伤。她今日去后门倒水,一直没回来。”
沈照簪心一沉。
不是像她。
是旧库找了一个有相似半边脸的柳家丫头,把她的脸拓下来,贴在柳门照壁上,逼柳门、逼她,也逼街上人说:看,像不像。
柳观雪一把按住门闩,又硬生生停住。
她看向沈照簪:“我不开门。你告诉我怎么救。”
这句话比刚才更难。
自己家里丫头丢了,她还记得不能被旧库逼开门。
沈照簪道:“先报阿棉身份。她是柳家雇工,不是柳门证物。找人先从后门水路查,不从正门照壁认脸。”
柳观雪立刻回身:“照她说的报!”
小丫鬟哭着报:“阿棉,姓陈,十六岁,柳家浆洗。今日未时后门倒水未归。”
沈照簪让书吏写下:“陈阿棉失踪,疑被取面拓。先寻活人,不以拓纸定身份。”
罗顺已经带人去柳家后门水路。
沈照簪没有在照壁前等。
她转身往柳家后门外的窄巷走。
柳门仍不开,柳观雪却从门内一路跟着她的脚步声走到后墙。两人隔着墙,一里一外,中间只隔着雨和青砖。
“阿棉平日从哪条沟倒水?”沈照簪问。
墙内柳观雪答得很快:“西后沟。她胆子小,雨天不走暗井,只走有檐的那段。”
沈照簪道:“她怕什么?”
柳观雪声音哑了一点:“怕狗。后巷有条黄狗,她每回都绕开。”
这不是闲话。
怕狗的人不会主动走狗棚边的暗沟。若木盆出现在那边,就是被人挪去的。
沈照簪把这句说给书吏记:“陈阿棉平日避狗,不主动走暗沟。若后续物件在暗沟发现,不作本人自往。”
墙内静了一瞬。
柳观雪低声道:“她跟我说过这些,我以前只觉得小事。”
“现在就是大事。”
沈照簪这句话说得很轻。
谢砚迟撑伞站在她身后,没有插话。
她知道,他能听出这里面的意思:活人的小习惯,是旧库最难伪造的证据。一个人不是只有名字、脸、手印。她怕什么,绕哪条路,常用哪只手提盆,这些都能把她从物里救回来。
柳观雪在墙内深吸一口气:“阿棉左手提盆。她右腕小时候烫过,提重物会疼。”
沈照簪立刻道:“记。”
罗顺正好从暗沟边回来,手里夹着木盆,脸色更难看:“盆在狗棚旁边。”
柳观雪隔墙急道:“她不会去那里!”
“所以不作自往。”沈照簪接住她的话。
女医从木盆底下夹出半块湿帕,帕上有药味,还有两根短发。
她看过,低声道:“刚剪的。”
谢砚迟道:“封帕,封发。沿水路追。”
沈照簪又看木盆提手。
提手右侧有一道新磨痕,左侧却干净。
“搬盆的人用右手。”她说。
罗顺凑近一看:“真是。右边磨得新。”
柳观雪在墙内立刻道:“阿棉不用右手提重盆。”
沈照簪道:“记,木盆右提痕新,不合陈阿棉习惯。盆不作本人自放。”
这几句一落,柳墙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不是软弱的哭。
是柳家那些下人第一次明白,她们平日里记得的细枝末节,也能在这种时候救人。
沈照簪对墙内道:“谁知道阿棉今日穿什么鞋?”
一个小丫鬟哭着答:“青布鞋,鞋头补了一块灰布。”
“谁补的?”
“我补的。”
“你能认补针?”
“能。”
沈照簪道:“你不用出门。等找到鞋,只从门缝看针,不碰鞋,不认人。”
墙内小丫鬟哽咽着应:“好。”
谢砚迟低声命人:“分两队。一队沿水路找人,一队找青布补鞋。找到人先医,不问名;找到鞋先封,不作归属。”
这才是找阿棉。
不是拿她的半张脸去证旧库有多狠。
沈照簪重新回到照壁前。
她看着那张半面湿拓纸,忽然问:“还有半张呢?”
所有人静住。
纸上只有左半张脸。
右半张在哪里?
如果左半张贴柳门,是为了逼柳门认像;右半张会贴哪里?沈门?顾门?还是旧库门?
柳观雪隔门声音发紧:“他们要把阿棉的脸分开用?”
沈照簪没有粉饰:“是。”
她顿了顿,又说:“但只要人还活着,脸不是他们的。”
这句话说完,门内门外都静了。
谢砚迟道:“发第二道公帖。凡半面湿拓纸,疑取自失踪活人陈阿棉;任何门前发现,不得认像,不得认人,先救本人。”
书吏立刻写。
柳观雪隔门说:“柳门署名。”
沈照簪道:“写陈阿棉是柳家雇工,柳门寻人,不拿她作证。”
柳观雪声音哽了一下:“写。”
雨更大了。
就在第二道公帖将要贴起时,罗顺从后门方向冲回来。
“找着右半张了!”
沈照簪猛地抬眼。
罗顺喘着气,脸色铁青。
“不是贴门上。”
“贴在一面铜镜背后。”
“铜镜送去闻家旧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