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已入。”
那五个字被水洇开,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渗出来。
北墙夹道里没人说话。
刚从沟里救出来的三个姑娘,一个还昏着,一个抱着布包发抖,最小的那个脚踝上铜铃线还没完全剪净。她们明明就在众人眼前,明明没跨过矮门,没进旧库,纸上却已经替她们走完了路。
罗顺声音发哑:“人在这儿,它怎么敢写已入?”
沈照簪看着那张纸角。
“因为它要赶在活人开口前,先把人写死。”
小梨哭得打嗝:“她们没进去。”
“记。”沈照簪立刻道,“小梨亲眼见三名伤者自沟底救出,未入旧库。”
书吏笔尖落下。
小梨一愣,眼泪都停了一瞬。
她刚才只是喊,不知道这句话也能进纸。
沈照簪蹲下来看她:“你看见的,也是证。”
小梨用力点头,哭着又说一遍:“她们没进去。”
马小枣也跟着喊:“我也看见了!人从沟里出来的,谁说入库谁瞎!”
巷口的人乱糟糟应声。
“我们都看见了!”
“没进库!”
“门没开!”
谢砚迟抬手,声音压过雨:“一个一个报。书吏分记。街坊目见,不混成一团。”
这话一落,乱声立刻变成队列。
卖豆腐的妇人站出来:“我看见第一个姑娘抓绳出来,门没开。”
挑水的老汉道:“第二个抱布包,没过门。”
马小枣道:“第三个脚上挂铃线,是从沟底拖出来的。”
每一句,都像往那张“三人已入”上压一块石头。
沈照簪没有急着撕纸。
假回执不能撕。
撕了,它就只剩街坊嘴里的气话。留下来,才是敌人预写活人的证据。
她让书吏把纸角连同水痕、红字、背面门号一并描记,再让女医在三名伤者身侧各放一张空白油纸。
“她们醒前,谁也不替她们写名。”
谢砚迟接:“谁也不替她们写入库、出库、候库。”
小姑娘抱着布包,忽然把脸埋得更低。
女医轻声问:“你怕布包里也有?”
她不答,只抖。
沈照簪没有问她要。
“布包不打开。”她道,“先封外形。愿交时再开。”
罗顺急得喉结滚动:“可那里面可能有旧库真名册。”
“也可能有她替别人护住的命。”沈照簪看他,“你现在打开,她若吓晕,明日纸上就能写她亲交布包。”
罗顺闭嘴。
谢砚迟道:“按她说的办。”
女医把小姑娘连人带布包裹进干毯,只露出手指,方便她点头摇头。小姑娘终于抬起眼,看了沈照簪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一个人从水底探上来,确认岸边真有人。
远处闻家旧库方向,铃停了很久。
停得让人更不安。
旧账房那边,柳成被按着,却忽然大笑:“你们记这么多,有什么用?旧库回执已经出了,送到外头,谁还管她们从哪儿爬出来?”
沈照簪回头看他。
他嘴角带血,仍笑:“街坊说?街坊算什么?等闻家旧库门口贴出来,等医署账上收进去,等人牙那边划了名——”
谢砚迟脸色一沉。
柳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笑声卡住。
沈照簪一步步走回旧账房门前。
“人牙那边。”
柳成闭嘴。
“你刚才说,人牙那边划名。”
柳成眼神闪了一下。
罗顺一把揪住他衣领:“哪家人牙?”
柳成咬牙不答。
老哑嗓在柜后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咳。
沈照簪看向柜后。
那个老哑嗓一直没露面,隔着柜板说话,像是怕人看见他的脸。可刚才柳成说漏“人牙”,他咳得太快了。
“把柜后挡板拆开。”谢砚迟道。
柳成猛地挣了一下:“不能拆!”
罗顺冷笑:“你说不能就不能?”
“拆板不入柜。”沈照簪补了一句。
罗顺这次学乖了:“只拆外挡,不踏柜槛。”
差役上前起板。
第一块板拆下,里面露出一条窄道。
第二块板拆下,窄道尽头有一张低凳。
第三块板落地时,一个瘦小的老头缩在里面,半张脸用灰布蒙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木尺。
木尺头上有红泥。
罗顺上去夺下木尺:“这就是戳人脚的东西?”
女医接过一看,脸都气白了:“尺头磨成钩了。”
沈照簪看着老头:“你是人牙?”
老头摇头。
“柳药廊的人?”
还是摇头。
谢砚迟让差役取下他脸上的灰布。
灰布一落,巷口有人忽然叫出声:“这不是闻家旧库的看门老金吗?”
老头脸色瞬间灰了。
闻家。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沈照簪没有退。
她只看向刚才喊话的人:“你认得他?”
那人是个送炭的中年汉子,脸上全是雨水,声音却很肯定:“认得。他姓金,旧库侧门看了十来年。我给闻家送炭,冬天从丁字库后门走,他收过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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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库。
沈照簪看向那张纸角。
门号对上了。
可她仍不让人把三名伤者和闻家直接绑死。
“记,街坊认出疑似闻家旧库侧门看守,仍待核验。丁字库门号与其经手旧库有关,不能反推伤者入库。”
书吏笔不停。
老金忽然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们本来就该入。”
巷口炸了。
马小枣骂:“你放屁!”
小梨哭着喊:“她们不去!”
老金却盯着沈照簪:“旧库有旧库的账。没名的人,总得有处放。”
沈照簪胸口一阵冷怒。
没名的人。
他说得轻飘飘,像那些姑娘不是活人,是几张没归档的纸。
谢砚迟声音冷下来:“大理寺在此,不劳闻家放人。”
老金笑了一下:“大理寺能护一日,能护一世?她们没家,没名,没契,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第三个姑娘忽然动了。
她脚疼得几乎昏过去,却拼命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
女医忙俯身:“你要说?”
姑娘喉咙嘶哑:“我……有名。”
这三个字很轻。
可夹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照簪立刻转身,不让任何人抢问。
“你愿意现在说,还是等医署?”
姑娘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现在。”
沈照簪道:“只说你自己的。没人替你接。”
姑娘点头。
她一字一顿,疼得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磨出来。
“我叫……乔兰。”
书吏笔尖一顿。
沈照簪立刻道:“记本人清醒亲述,乔兰。非旧库补名,非闻家赐名,非柳药廊换名。”
乔兰听见这句,忽然哭出声。
那哭声不大,却像终于从喉咙里逃出来。
老金脸色变了。
柳成也不笑了。
沈照簪看向另外两个还不能说话的姑娘:“其余二人,暂不补名。”
谢砚迟接:“医署设临护册。本人醒后亲述,亲述前不得以旧库回执补写。”
老金忽然道:“来不及了。”
沈照簪看他。
老金抬起下巴,往闻家旧库方向一点:“回执不止一张。丁字库门口,现在已经挂了。”
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大理寺外差从巷口冲进来,浑身湿透,声音发紧。
“大人,闻家旧库外门挂出红榜。”
谢砚迟问:“写什么?”
外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写……旧库今日收回三名逃女。”
夹道里像被这句话砸出一个深坑。
乔兰刚报出的名字还停在众人耳边,转眼就被远处红榜上的“逃女”两个字压下来。
沈照簪没有骂。
她越怒,声音反而越稳。
“榜在哪道门?”
外差道:“丁字库外侧门。围观的人已经多了。”
谢砚迟问:“榜是谁贴的?”
“没抓住。我们到时已经挂上了,旧库门不开,门内无人应。”
老金嘴角动了一下。
沈照簪看见了。
她走到老金面前:“你笑什么?”
老金低头不答。
沈照簪道:“你以为榜挂出去,三个人就回不来了?”
老金抬眼,眼底竟有一点旧仆式的倨傲:“街上人只看榜。谁会信沟里爬出来的女人?”
这句话刚出口,马小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罗顺都没来得及拦。
老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出血。
马小枣手也在抖,却骂得很清楚:“我信。”
卖豆腐的妇人往前一步:“我也信。”
挑水老汉道:“我送水二十年,丁字库我也认得。今日门没开,人没入,这话我敢去门口说。”
沈照簪转身看他们。
雨把每个人都浇得狼狈,可他们站出来的样子,比旧库那张红榜更像真的。
她立刻道:“不是去吵。”
众人静下来。
“去贴官封。”
谢砚迟已明白:“以大理寺名义贴在红榜旁边。”
沈照簪道:“不撕旧榜。旧榜是伪收人的证。官封贴旁边,写明三人实在此处,自沟底救出,门未开,库未入,一人已自述名乔兰,二人暂未清醒亲述。任何旧库回执不得作收人凭据。”
书吏抬头,眼神都亮了一下。
这不是在巷子里解释。
这是把反口径贴到敌人脸上。
谢砚迟道:“写。”
书吏蹲在伞下,当场另取一张官纸。
沈照簪一句一句说。
“第一,丁字库红榜暂封,不得撤毁。”
“第二,三名伤者不称逃女,暂称北沟伤者。”
“第三,乔兰本人清醒亲述姓名,其名不得被旧库改写。”
“第四,其余二人未述名前,不得补名、不得归库、不得入牙账。”
“第五,旧库看守老金在旧账房暗柜内被获,持钩尺,待审。”
每一句落下,老金的脸就白一分。
柳成忽然急了:“你不能这么写!老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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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沈照簪立刻回头。
柳成又咬住嘴。
罗顺冷笑:“你再护一句,我就再给你记一句同谋。”
谢砚迟让外差带两名街坊同去。
不是让街坊冲前头。
是让他们作眼睛。
马小枣要去,小梨抓着她衣角不放。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乔兰,最后把小梨交给卖豆腐的妇人:“我去说。你在这儿看着她们。”
乔兰忽然伸手,抓住马小枣衣摆。
她喉咙疼,说得很慢:“别……说我是逃的。”
马小枣眼睛一红:“不说。”
“说你是出来的。”沈照簪接。
乔兰看她。
沈照簪一字一字道:“从沟里被救出来的。不是逃女,是伤者。不是入库,是离库路未成。”
乔兰闭了闭眼,像把这几个字记进命里。
官纸写好,谢砚迟按了大理寺随身印。
印泥被雨打得发暗,可那一下仍很重。
沈照簪看着印落下,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被别人替她写过的字。
认错的亲。
该归的门。
该接的牌。
今日终于轮到她把别人的名字从旧纸里抢出来。
不是抢来归自己。
是抢还给她们。
外差带着官纸冲进雨里。
马小枣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喊:“乔兰,我去给你说!”
乔兰泪水一下涌出来,嘴唇动了动。
这回她没再缩。
她说:“我叫乔兰。”
声音很轻。
小梨听见,立刻跟着喊:“她叫乔兰!”
夹道里的街坊也跟着喊。
“她叫乔兰!”
“不是逃女!”
“人没入库!”
喊声顺着雨巷追出去,追向闻家旧库的方向。
老金终于慌了:“你们这么喊,会害死她。”
沈照簪看他:“害死她的,是把她写成逃女的人。”
谢砚迟命人把老金押到檐下,钩尺、红泥、灰布一并封存。
女医则把三名伤者抬上临时担架。
乔兰仍醒着。
她看着那张“三人已入”的纸角,忽然用尽力气抬手,指了指纸背。
女医忙把纸角翻给沈照簪看。
纸背除了水洇红字,还有一排极浅的针孔。
针孔排成半个圈。
沈照簪指尖一顿。
这不是普通挂榜纸。
是从布包或衣角上拆下来的。
乔兰哑声道:“她们……缝在……衣里。”
沈照簪问:“谁的衣?”
乔兰眼里露出极深的惧意。
她没有说闻家。
她说了两个更轻、更要命的字。
“嫁衣。”
远处旧库方向,忽然有人敲锣。
一声,两声,三声。
像有一场早就准备好的喜事,正在雨里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