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口外不是院子，而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上方压着低檐，雨从瓦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青砖上。砖面被水洗得发亮，可靠墙处有一串浑浊脚印，脚印前重后轻，像逃的人怀里仍抱着东西，身子被迫往前倾。
罗顺提刀要追，沈照簪却先让人把水盆端到灯下。
“人会跑，水里的字不会自己合上。”
水盆里浮着十几片薄册残页，墨被泡散，字只剩一半。青砚用竹镊夹起最大的一片，纸一离水便往下塌。谢砚迟把自己的公文匣打开，取出干纸垫在下方，动作快而稳。
沈照簪看见他袖口被水溅湿，眼睫微动，却没说旁话。
残页上露出“交于”“灯后”“换手”几个字。单凭这几字，仍不能定谁。可纸边有一个小孔，小孔周围被红绳磨得发亮，像曾经和某件旧物绑在一起。
顾采看了一眼，立刻低声道：“顾家旧薄册若临时转手，会在角上穿孔，防丢页。可孔位在上角，不在侧边。”
沈照簪问：“侧边是谁家习惯？”
顾采摇头：“我只知道不是顾家账房常用位。”
“记。”
沈明棠上前半步：“沈家旧库册穿孔在册脊，用黄绳。这个孔太小，黄绳过不去。”
闻家婆子也看：“闻家衣线册用蓝线，不穿纸，夹布签。”
柳家婆子把湿帖往袖中一收：“柳家帖子穿侧孔，却用细红绳。只给传帖人看，不进账房。”
廊中众人听到“柳家”二字，立刻有人想看她。柳家婆子却先抬手：“我说的是帖规，不说这页就是柳家出的。谁拿红绳穿了薄册，谁在借柳家的路。”
沈照簪看她一眼：“记柳家帖孔规，待查红绳。”
灯下的残页被一片片摊开。换手二字周围墨最重，像写字的人在这里停过笔。谢砚迟让青砚把残页顺序按泡散程度排列。最先入水的纸烂得厉害，后入水的边还硬；照着烂损先后，便能看出门后那人毁册时先撕了后页，再撕了首页。
沈照簪道：“他先毁末尾。”
青砚抬头：“为何？”
“末尾有收手人。”
谢砚迟颔首：“首页有转交名，末尾有收件名。先毁末尾，怕收件人露出来。”
罗顺骂道：“那还追什么残页，直接追人！”
“追人。”沈照簪道，“也追他换手的灯。”
夹道尽头有一盏壁灯。灯罩被雨气熏得发黄，灯芯却刚剪过，火苗细而直。灯台下压着一点蜡红，蜡红旁边有两个指印，一个大，一个小。大指印粗糙，像男人；小指印细长，指腹有茧，像常年捻线的手。
闻家婆子看见那小指印，脸色微变。
沈照簪没有放过：“你认得？”
“认得这种茧。”闻家婆子道，“捻线人食指内侧有硬茧，拇指不厚。可这指印拇指厚，食指也厚，是既捻线又搬重物的人。”
曹仆跪在后头，听到搬重物三个字，背脊一抖。
罗顺一把拽他：“你碰过灯？”
曹仆连连摇头：“小的只把匣送到小门，没进夹道。”
沈照簪让他伸手。曹仆手上有绳痕，指腹粗糙，却没有红蜡。她又让闻家婆子伸手。闻家婆子手指干瘦，茧在内侧，也没有蜡。
“换手的人不在这两人里。”她道。
话刚落，夹道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差役押着一名低头妇人进来。那妇人穿着宗正寺杂役衣，袖口青灰，右袖被撕去一截。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墨，怀里却空空如也。
罗顺喝道：“薄册呢？”
妇人抬头，眼神浑浊：“掉水里了。”
沈照簪看着她右手。她右手指尖很干净，左手却有红蜡。若真是她撕册毁册，墨该在两手。若真抱着薄册逃，册上的水该沾湿前襟。她前襟是干的，只有袖口湿。
“你不是抱册的人。”沈照簪道。
妇人眼皮一跳。
谢砚迟问：“谁让你换衣袖？”
妇人咬牙不答。
沈照簪走近一步：“你右袖被撕，是留给我们看的。左手红蜡，是你在灯下接过东西时沾的。你只换过手，没拿走册。”
妇人脸色慢慢白了。
青砚的笔停在半空。沈照簪继续道：“你若是主使，不会把自己弄得这样显眼；你若只是换手，报出递给你的人和你递给的人，还能保住一条命。”
外房书吏忽然喊：“沈姑娘这是诱供！”
谢砚迟侧头看他：“她在问手上痕迹。你急什么？”
书吏胸口起伏，却不敢再出声。
妇人终于低声道：“灯后有人把册塞给我，让我过水门。我刚到灯下，又有人从后头把册抽走，只给我留了袖子。”
“谁？”
“没看见脸。”
罗顺怒了。沈照簪却问：“闻到什么？”
妇人愣住。
“看不见脸，总闻得到气味。”沈照簪道，“水门、油布、墨、药，哪一种重？”
妇人闭了闭眼：“潮衣味。像旧衣箱里放久的潮气，还有一点艾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闻家婆子立刻道：“水路包本该垫干艾，匣底却没有艾灰。艾草在接册人身上。”
顾采接道：“顾家旧账房夜间换手，执灯人会避开灯前，站灯后半步。她说灯后有人塞册，合递册位。”
沈明棠道：“沈家库布少一侧双结，抽册人若从布中取册，袖口该有麻屑。”
柳家婆子低头看妇人左袖：“红蜡沾在袖外，不是点灯时沾，是有人拿蜡封擦过她。”
四个人的声音一人一句，把换手经过从黑暗里逼出形状。
谢砚迟命人搜夹道。很快，差役在灯后半步的墙缝里找到一小撮麻屑，又在水门石阶上捡到一粒干艾。麻屑呈旧黄，艾粒未湿透。沈照簪把它们放在残页旁边。
“册先在沈家库布中，出侧墙后进小门；门内毁的是外页，真册或末页在灯下换手；换手人身带艾草，借闻家水路包法，外用柳家红绳孔规，转交令却无顾家门签。”
她每说一句，外房书吏脸色就灰一分。
妇人忽然哭了：“我只拿了二两银子！他们说只是送一本旧女册，送完就能出府！”
“谁给银子？”谢砚迟问。
妇人抬头看向廊外。
那里站着一个从头到尾没出声的值夜小吏。小吏怀里抱着灯杆，手指缩在袖中。罗顺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腕。袖中掉出半截红绳，红绳上还粘着一点薄纸。
小吏腿一软，跪倒在地。
沈照簪没有看他哭，只看红绳上的纸屑。纸屑边缘写着一个残缺的“章”字。
沈明棠呼吸一紧。
沈照簪抬手止住她：“先不认字，先验纸。”
谢砚迟把红绳交入证夹：“灯下换手，红绳残纸入录。”
夹道尽头的水门被风吹开一线，雨气卷进来，吹得灯火一晃。沈照簪看着那截红绳，忽然道：“他不是把册带走，是把册拆成了几家都能咬住的样子。”
值夜小吏被搜出红绳后，灯房的人也被带到夹道口。来的是个瘦小老灯头，头发花白，手里捧着油簿，跪下时膝盖撞得青砖一响。他一眼看见水盆底的“灯”字，脸色便塌了。
“小的认盆。”老灯头道，“但盆三日前就报裂，按规该弃。”
“弃在何处？”谢砚迟问。
“灯房后沟。”
“谁能取？”
老灯头迟疑。
沈照簪道：“弃物若仍能被取来毁纸，灯房弃簿就是路。”
老灯头连忙翻油簿。油簿末页夹着一张弃物小单，上写裂盆一只、杂蜡三块、旧灯芯二束，领弃人处却空着。空处不是忘写，墨线被刮过，刮得纸面发毛。柳家婆子凑近看了一眼，道：“刮痕上抹过蜡。想让墨吃不上去。”
闻家婆子闻了闻：“蜡里有艾味。”
沈明棠道：“刮纸用的刀很薄，像章房修边刀。”
顾采道：“顾家账房刮错字会留纸屑，这张纸屑被吹净了，像有人专门收拾过。”
老灯头吓得直磕头：“小的不敢刮簿！”
沈照簪让他伸手。他手上全是油灰，却没有薄刀茧。值夜小吏的指甲缝里却藏着一点纸毛。罗顺把小吏按到灯下，小吏再也撑不住，说弃物是看柜妇让他领的，领时给了他一枚铜压，让他按在空白处，若有人问，就说柳家帖子房借盆洗蜡。
柳家婆子气笑了：“拿柳家洗蜡当挡箭牌，亏他们编得出。”
灯下换手的事因此又多了一环：灯房弃盆，杂蜡封帖，旧灯芯剪火，水盆毁纸。换手不只在夹道那盏灯后，也在每一件被当成废物的器具上。
沈照簪把弃物单与红绳并排：“弃物能进旧名房，旧名房就不只管名，还管废物。”
谢砚迟道：“废物最适合造旧。”
这句话让沈照簪抬眼看他。她知道他说得准。新东西太干净，要被人相信，必须先沾旧水、旧蜡、旧灰、旧泥。灯房废盆、沈家库布、闻家艾草、顾家青线、柳家蜡色，都被人拿来给假证添年岁。
换手妇人忽然低声说：“灯后抽走册的人，袖口有油味。”
“方才为何不说？”罗顺喝道。
她哭道：“我怕灯房的人认出我。我以前在灯房洗过灯罩。”
老灯头抬头看她，半晌才认出：“你是阿棉？你两年前就不干了。”
阿棉点头：“旧名房的人说，我熟灯道，走一趟不显眼。”
“谁找你？”沈照簪问。
阿棉看向值夜小吏，又摇头：“不是他。是个戴素银环的女人。她说只要我在灯后接一下册，别问名。”
素银环第一次从口供里出现。沈照簪心中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让青砚把“素银环”单列，暂不归任何一家。
谢砚迟看她：“旧名房看柜？”
“可能。”沈照簪道，“也可能有人故意让我们这样想。”
她把灯芯剪下一小段封存。灯芯断口新，油烟却旧，显然刚剪过又在旧烟里滚了一遍。连灯火都被人做旧，何况人名。
夹道外风声一紧，水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差役押着黑毡帽小厮进来时，他右腰暗袋已经被拆开，袋底还藏着一片薄铜。薄铜弯成半月，正好能刮去油簿上的领弃人名。
沈照簪看着那片薄铜：“换手的人不止换册，还换掉了每件废物的来路。”
谢砚迟把薄铜收入证夹：“那就一件件换回来。”
谢砚迟望向水门外：“那就让几家都在场，看他怎么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