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见天”三个字，被封在白纸证袋里。
可封住的是木签，不是名字。
雨声压着宗正寺门前，四家的人都站在灯下。顾采抱着顾芽，沈明棠扶着案角，闻家老管事低着头，柳家江娘子被差役按住披风。杜守年倒在泥水里，膝前溅了一片脏水，却还死死盯着那只证袋。
他想抢的不是木签。
是那三个字。
沈照簪看着证袋上的新记：旧女册边，照字页缺；册边多名同缺。
她没有伸手。
“把灯移到门外。”她说。
青砚一怔：“沈姑娘？”
“门里太暗。”沈照簪道，“名字要见天，就不能只在宗正寺外房里看。”
杜守年脸色一变：“旧女册不得出房！”
“册不出房。”沈照簪看他，“拓印出门。”
谢砚迟眼底微动。
这是比抢册更稳的一步。册留原处，证不被人说私挪；拓印出门，名字不再被外房藏在暗柜里。
他下令：“旧女册原件封存于外房正门灯下，拓印置门外公案。四家、差役、录事、女医、在场证人共同见。”
杜守年咬牙：“少卿，这不合旧规。”
“那就写。”谢砚迟道，“杜守年称，旧女名字不得在门外见证。”
门前一片低哗。
杜守年的嘴立刻闭上。
旧规两个字，最怕被原样写出来。
罗顺带人搬出一张长案，放在宗正寺正门外。雨还在下，差役撑起油布，四盏灯被移到案边，火苗被风吹得发抖，却没有灭。
那一袋字边签、一张照字拓印、二十三处册边拓纸，被依次摆开。
每一张都不完整。
杏只剩一横一撇，穗只剩禾旁，满字缺了右半，棠字只留底部一点木纹压痕。照字也不完整，像从名字里被割下来的一片影子。
可它们全在灯下。
顾采低声道：“这些……都算见天了吗？”
沈照簪看向她：“算开始。”
“开始？”
“见天不是喊一声就完。”沈照簪道，“要有人看见，要有笔记下，要有谁再也不能把它塞回袋里。”
谢砚迟接道：“录。旧女册边多名残痕，于宗正寺正门外公案拓示，见证人在场。”
青砚写得很慢。
笔尖每压下一笔，门内那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明棠终于忍不住看向那枚“棠”字签。她手指动了动，又立刻收回。
沈照簪看见了：“你不用认。”
沈明棠眼眶红得厉害：“可它是棠。”
“棠字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沈照簪道，“也不能因为你叫明棠，就把你按进旧女册里。”
沈明棠怔住。
谢砚迟立刻补令：“沈明棠只见棠字残签，未认其归己。不得以同字逼认。”
沈明棠低下头，眼泪砸到指背上。
她这一次没有哭着喊姐姐，也没有替沈家辩。她只用力点头：“我见了。但我不认。”
这一句让门外几个女人同时抬头。
田杏儿看着“杏”字残边，哭得发抖：“那我也只见，不认命。”
周穗跟着道：“穗字我要看全才认。半个不算。”
刘双盯着“满”字，声音很小，却清楚：“我不是满。”
沈照簪喉间轻轻一紧。
这才是名字见天。
不是她一个人被旧纸证明，而是那些被削成半个字的人，第一次敢在灯下说：我不被半个字认走。
杜守年忽然笑了一声。
“沈姑娘心善。可你自己的照字呢？你可以护她们，可你躲不开自己。”
门前的目光又落回沈照簪身上。
照字签在灯下，背面“候见天”刻痕极浅，却像刻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杜守年等她怕。
等她把其他名字放下，先扑向自己的那一页。
沈照簪看着那枚签，终于道：“我不躲。”
她让青砚把照字拓纸移到公案正中。
“照字页缺，不等于照字不存在。照字存在，也不等于我现在要补认进你们旧女册。”
杜守年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谢砚迟看向她。
沈照簪没有看他，只继续：“写。沈照簪见照字余印，承认此字曾在旧女册边留痕；不承认杜守年所称补页，不承认四家旧物合办，不承认任何单字签足以定人归处。”
青砚抬笔时，手都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要紧。
它既让“照”字见天，又不让白线房拿“照”字把她办回旧册。
谢砚迟道：“再添。”
沈照簪侧眸。
他声音平稳：“此为沈照簪本人当场陈述，非四家代认，非大理寺替认，非宗正寺补认。”
沈照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这句不算抢。”
“算补。”
“谢少卿还挺会给自己留口子。”
谢砚迟淡淡道：“怕你秋后算账。”
罗顺在旁边咳了一声，硬把脸转过去。青砚笔尖一歪，差点把“非”字写成两道。
门前紧绷的气在这一瞬松了一线，又很快被杜守年阴沉的声音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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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天又如何？只有边，没有页。没有页，就没有年月、经手、来处。沈姑娘要凭半个照字，翻旧女册？”
沈照簪道：“谁说没有页？”
杜守年一怔。
她指向那袋字边签：“字边签能被削下来，原页就一定有装订痕。册边留照，签背写候见天，可见有人早知道这页会被找。你们不是没有页，是把页换了地方。”
闻家老管事忽然抬头：“换到哪里？”
沈照簪看向杜守年：“问他。”
杜守年闭口。
谢砚迟不问他，转向外房书吏：“旧女册缺页，外房如何登记？”
书吏跪在地上，肩膀发抖：“缺页……缺页按边签另存。”
“另存何处？”
书吏看了一眼杜守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见天匣。”
门前又是一静。
名字见天。
原来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个日子。
是他们早有一只匣子，专门收那些有一天会被拿出来见天、被拿来办事、被拿来补页的名字。
罗顺暴躁起来：“匣呢？”
书吏抖得更厉害：“不在外房。”
“在哪儿？”
“不知道。”
沈照簪看着他：“你不知道匣在哪儿，但知道名字叫见天匣？”
书吏哭了：“我只搬过一次空匣！杜掌办说，见天匣不是给我们看的，只等正日子到了，由上头人送回。”
“正日子是什么？”谢砚迟问。
书吏摇头。
杜守年突然道：“他胡说。”
沈照簪却看见，杜守年袖口下的手已经攥紧。
她没有继续逼书吏，而是把照字签推到杜守年眼前。
“你抢它，是怕照字见天，还是怕见天匣被问出来？”
杜守年沉默。
沈照簪又问：“见天匣里，是只有我的页，还是还有这些人的页？”
田杏儿几人屏住呼吸。
杜守年额角终于冒出汗。
这比问“我的页在哪”更狠。
他可以拿沈照簪一个人的身世吊她，可以用顾、沈、闻、柳四家逼她先认。可一旦问到所有旧女的页，办事口就从她一人的归属，变成整本旧女册的来路。
谢砚迟看着她，眼底那点光沉而稳。
她没有把自己当唯一证物。
这才是他最怕她做不到、又最希望她做到的事。
杜守年终于低声道：“见天匣……不归我管。”
“谁管？”
他咬牙不说。
江娘子忽然哭着插话：“柳家只拿过一封空接帖！没见过匣！”
沈照簪转头：“空接帖从哪儿来？”
江娘子张了张嘴。
闻家老管事也像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闻家旧灯里……曾夹过一张封签。上头不是闻字，是天字。”
顾采脸色发白：“顾家旧钥影后面也有半个天字。”
沈明棠低声道：“沈家旧章匣底，有一枚缺口，像……像能嵌一块天字签。”
四家旧物，终于不再只指向四家。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字。
天。
沈照簪看着公案上的照字签，声音很轻：“照字候见天。四家旧物藏天字。见天匣不在外房。”
谢砚迟接下去：“传四家旧物重新验底。封天字残痕。”
“再写一张告纸。”沈照簪道。
谢砚迟看她：“写什么？”
她看着门外雨幕。
“写给所有今日在灯下见过旧女册边的人。”
青砚铺纸。
沈照簪一字一句道：“旧女册边残名已见天。凡见杏、穗、满、棠、照等残字者，未得本人确认前，任何家门、外房、办事口不得据残字收人、改名、补页、接归。”
谢砚迟道：“大理寺押印，宗正寺录存。”
杜守年猛地抬头：“你们敢把旧女册边贴出去？”
“不是贴旧女册。”沈照簪道，“是贴不许收人。”
她顿了顿。
“名字见天，第一件事不是让人来抢，是不许人趁光抢人。”
这一句话落下，门外百姓里有人低低说了声“好”。
很轻。
可很快，又有第二声、第三声。
顾采抱着顾芽，眼泪终于落下来。沈明棠站直了一点。田杏儿三人互相扶着，没有再躲到檐影里。
谢砚迟把告纸递给沈照簪。
“你来贴？”
沈照簪看他。
他没有说替她贴。
也没有说这太危险。
他只把纸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把这一张纸送到门外。
她接过告纸，手指冻得有些僵。谢砚迟把一枚干净铜镇递给她压纸，没碰她手。
沈照簪低声：“这回不管我？”
“管。”他说，“我让罗顺站你左边。”
她唇角动了动：“那右边呢？”
“我在。”
雨声里，这两个字很稳。
沈照簪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宗正寺正门外，把告纸贴在门柱上。罗顺守左，谢砚迟立右，四盏灯把纸照得发亮。
旧女册边残名已见天。
不许据残字收人。
这一行字，被雨夜里所有人看见。
也就在这时，杜守年忽然低笑了一声。
“见天匣不在外房。”
沈照簪回头。
杜守年抬起脸，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
“你们贴得越明，送匣的人就越快知道，该换地方了。”
谢砚迟眼神一冷。
沈照簪却看向四家旧物。
“来不及了。”
她指着沈家旧章匣底那处缺口。
缺口里，雨水一浸，慢慢浮出一线黑蜡。
黑蜡下压着半个印。
不是沈，不是顾，也不是闻柳。
是一个更旧的字。
女。
青砚脸色微变：“女户印？”
门前刚刚松动的气，骤然又紧了起来。
旧女册只是边。
见天匣之后，还有女户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