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家的人到了!”
差役这一声从雨街尽头劈过来,门前灯火全晃了一下。
顾、沈、闻、柳。
四个姓落在雨里,像四只手同时伸向同一个人。方才陆成供出的牌样还压在案上,官纹那行小字墨色未干,马蹄声已经踏到宗正寺正门外。
罗顺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拦。
沈照簪却先抬手:“别堵在门外。”
谢砚迟看她。
她站在案边,袖口湿透,指尖被灯烤得发白,声音却稳:“他们既是被请来见证,就让他们在灯下见。堵在雨里,明日又是一句大理寺不许亲族开口。”
谢砚迟没有立刻下令,只问:“你要他们进哪儿?”
“办事口。”
这三个字一出,陆成眼皮跳了一下。
沈照簪看见了。
她指着宗正寺外房正门旁那道半阖的小窗。小窗不高,窗下摆着一张窄案,案上本该放笔、名帖、门牌和来人腰牌。可此刻窄案被一块旧油布盖着,油布边缘还压着一枚湿木签,签尾刻着一个极浅的“办”字。
刚才所有人都盯着给牌、官纹、四家,反倒没人细看这张不起眼的窄案。
谢砚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沉了沉:“开油布。”
青砚和两个差役上前,没直接掀,用竹签挑住布角。油布一开,里面不是一件证物,而是一套东西。
四格木盘。
每格前头各贴一小片纸,顾、沈、闻、柳,四姓齐全。木盘里还放着四种小物:顾家旧钥影、沈家旧章拓、闻家保衣布角、柳家接帖半封。每一格旁边,都预留着一处空白。
空白上写着两个字。
见证。
门前忽然静了。
顾采抱着顾芽,脸色一下白到唇边。沈明棠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闻家来的老管事刚下马,斗笠还滴着水,抬眼看见闻字木盘,手里的灯差点滑落。柳家的人最迟,却先开口:“这是什么?我们柳家何曾——”
“先别认。”沈照簪道。
她这一句不是喝斥,却把四家的人都钉在原地。
“今晚谁先认,谁先报自己为何被请来。谁先碰盘,谁先报手。谁先说接,谁先交代接谁、往哪儿接、凭什么接。”
罗顺立刻把刀鞘往地上一杵:“听见没有?手都离盘远点!”
柳家来的是柳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姓江,面窄,眼利,雨披还没解就冷声道:“沈姑娘,你不是官,凭什么拦四家见证?”
沈照簪看她:“我不拦见证。我拦你们把见证办成接收。”
江娘子皱眉。
沈照簪用竹签点了点窄案上的“办”字木签:“这不是正堂,不是卷房,也不是公开验物案。它叫办事口。办什么事?”
没人答。
她继续:“若只是请四家看一眼,何必分四格?若只是见证,何必把各家旧物先摆好?若只是递话,何必留空白让人按手、签名、接物?”
雨声打在油布上,啪嗒作响。
谢砚迟淡声道:“录。宗正寺外房办事口,预设四姓木盘,盘内旧物先置,旁留见证空格。”
青砚笔尖落下。
江娘子脸色变了:“谢少卿这般写,是要把柳家也拖进案里?”
“不写才是拖。”沈照簪回她,“你们若真不知道,就该庆幸这一笔写在你们碰盘之前。”
闻家老管事忽然低声道:“闻家只奉命来送一盏旧灯,没说见证。”
“谁命你来?”
老管事看向谢砚迟,又看沈照簪,迟疑片刻才道:“二房。”
“原话。”
“说宗正寺夜里要核旧物,四家同在,闻家若不到,便算弃证。”
顾采一下抱紧了顾芽:“弃证?谁给他们的胆子!”
沈照簪没有让她往前冲,只道:“顾家呢?”
顾采咬牙:“有人往顾门递了短帖,说孩子已到宗正寺外房,若顾家不过来签见,明日就按无人接收处置。”
“签什么?”
“签……签见过旧物。”
沈照簪看向沈明棠。
沈明棠脸色更白:“沈家收到的是另一句。说若不过来,沈照簪私护无凭,沈家从此不得再问旧名。”
这话一落,门前所有视线都落到沈照簪身上。
谢砚迟往她身侧微微移了一步,却没有挡住她。他只把案上那盏最亮的灯拨近,照住她手边的四格木盘。
沈照簪低声道:“别拨太近,晃眼。”
谢砚迟手一顿,竟真把灯往旁边挪了半寸。
青砚低着头,硬忍住没抬眼。
这一点小动作落在江娘子眼里,她冷笑一声:“难怪外头都说谢少卿私护沈姑娘。”
沈照簪抬眸:“写。”
录事一愣:“写什么?”
“柳家来人江氏,于办事口未碰盘前,先以私护二字攻击查验程序。”
江娘子脸色骤变:“我不过一句话!”
“白线房要的就是一句话。”沈照簪道,“一句四家见证,一句亲族来接,一句谢少卿私护。话先落了,手再按上去,人就被你们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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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要去挑那枚“办”字木签。
谢砚迟忽然扣住她手腕。
不是重力,只有两指一压。
“用竹签。”他说。
沈照簪看他一眼,嘴上不服:“我知道。”
“你方才用手了。”
“那是案角。”
“这不是案角。”
门前那么多眼睛,他说得一本正经。沈照簪被他堵了一瞬,耳根莫名有点热,只能把竹签换到手里,低声道:“谢少卿管得真宽。”
谢砚迟松手:“记得写事实。”
她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江娘子看着两人,想再抓这点说话,可罗顺已经瞪过去:“你再说私护,老子把你刚才那句也拓下来挂门口。”
沈照簪用竹签把木签翻过来。
木签背面还有字。
候办。
不是见证。
是等着办理。
顾采倒吸一口冷气。沈明棠也明白过来,声音发颤:“他们不是请我们来看,是等我们一到,就把东西分到各家名下?”
“不是分到各家。”沈照簪道,“是让四家一起证明这些东西已经被办过。”
她点着四格木盘:“顾家一签,孩子有原口;沈家一签,我有旧章;闻家一签,保衣成旧证;柳家一签,接帖成接收。四家各写半句,合起来就是一整条路。”
谢砚迟接道:“给名、给衣、给牌之后,办事口收尾。”
陆成跪在地上,脸色终于灰了。
沈照簪转向他:“你说牌样送出去了。送到四家的人手里,还是送到办事口?”
陆成不答。
谢砚迟道:“押他到灯下看盘。”
差役把陆成拽起来。陆成被迫看向四格木盘,眼神只在柳格停了一瞬。
沈照簪没有错过。
“柳家先办?”
江娘子立刻道:“胡说!”
沈照簪没理她,挑开柳格下的小纸边。纸边下藏着一片细薄的蓝粉痕,像湿过又干,被人用袖口擦了一道,却没擦尽。
周桂在旁低声道:“药洗蓝粉。”
闻家老管事脸色变了:“闻家保衣也有这个味。”
顾采抱着孩子退了半步:“顾芽小衣上也有。”
四件东西不是各家自带。
它们被同一只手提前处理过。
沈照簪让青砚分别取样,又让四家来人摊手。顾采手上只有抱孩子压出的红痕;沈明棠指尖有旧墨,不沾蓝粉;闻家老管事袖口湿透,干净;江娘子的雨披内侧却有一点极淡的蓝。
江娘子慌了:“雨里蹭的!”
“蹭在披风内侧?”沈照簪问。
罗顺一把扯住她的披风边,果然在内侧缝里抖出一小撮蓝末,蓝末里还夹着一点木屑。
谢砚迟道:“封。”
江娘子终于急了:“柳家只是收帖的人!真正办事的是杜——”
话到这里,她猛地闭嘴。
可已经迟了。
门外的雨声像被谁按低了一瞬。
沈照簪看着她:“杜什么?”
江娘子咬紧牙。
谢砚迟淡声:“江氏欲言杜姓,录入。”
“我没说!”
“你说了一个杜字。”沈照簪道,“这一个字够了。”
她回头看那张窄案,看四格木盘,看候办木签。刚才所有东西都像散的:给名、给衣、给牌、四家旧物、官纹纸条。到这一刻,它们终于合成一条真正的办事路。
有人在办事口等四家到齐。
等他们不是来认亲,而是来替白线房把已经设好的接收流程办完。
谢砚迟看向正门内:“传宗正寺今晚掌办事口的人。”
门内没人动。
罗顺踹开半扇门:“都聋了?”
一阵慌乱后,一个穿旧青袍的人被推到灯下。他三十多岁,衣襟整齐,鞋面却干得不合时宜。雨这么大,他像是从内廊走来的。
他先看四格木盘,再看江娘子,最后看沈照簪。
“外房掌办,杜守年。”
名字一报,江娘子腿一软。
杜守年却比她稳。他甚至朝谢砚迟行了一礼:“少卿,办事口只是旧例。四家旧物来齐,总要有人归置。”
“归置到谁名下?”沈照簪问。
杜守年看向她:“沈姑娘何必急?旧册少了一页,若能补上,对你未必是坏事。”
沈照簪心口一冷。
她没有问“哪一页”。
她先问:“谁撕的?”
杜守年终于顿住。
谢砚迟眼底有极淡的赞许。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接那句诱饵。对方说“少了一页”,等的就是她急着追自己的旧名。只要她急,办事口就能说她愿补、愿认、愿入。
沈照簪偏不急。
她把竹签往四格木盘前一横:“今晚先写这一笔。四家未办,旧物未归,沈照簪未补任何旧页。顾芽未醒,不问名,不接衣,不收牌。谢砚迟官牌未入办事口。”
谢砚迟接道:“杜守年所称旧册少页,不得诱导当事人补认。封办事口,封四格盘,封候办签。”
杜守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声道:“封了办事口,旧册就更找不回来了。”
沈照簪看着他:“那就让旧册自己来见我。不是让我到你们口子里补。”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翻窄案下的一张废纸。纸被雨打湿,贴在沈照簪鞋边。
青砚捡起,展开。
废纸上只剩半行字。
“旧女册边,照字页缺。”
沈照簪看着那几个字,半晌没说话。
谢砚迟伸手,把灯光替她挡开一点,不让刺眼的黄光直照她眼睛。
这一次,她没嫌他管得宽。
她只低声道:“这页,我自己看。”
谢砚迟道:“我陪你看。”
杜守年抬眼,似乎还想笑。
沈照簪却已经转身,对录事道:“先写封口,再查册边。”
雨还在下。
办事口被封住,四家的人被留在灯下。顾采抱紧顾芽,沈明棠站到她身侧,闻家老管事低头不语,柳家江娘子被差役按住披风。
而那半行湿字,像从旧册里伸出的一根冷针,终于扎到了沈照簪自己的名字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