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匣摆到廊下时，白泥还没干透。
沈明棠盯着匣口，脸色比雨夜还白。
她方才派人去二房旧库取章样，随从却说，这匣子早就候在宗正寺外头。也就是说，沈家旧章不是被他们查出来的，是有人算准他们会查到这一步，提前送到了门口。
顾采抱着顾芽，下意识往后退。
沈照簪抬手拦住她：“别退。你一退，他们就能说你怕沈家章。”
顾采脚步停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再动。
谢砚迟没有让人开匣。他先让青砚把匣子来路写清：沈家二房旧库匣，非沈明棠亲取，先候宗正寺外，送匣者自称奉旧库人命。
每一个字落下，沈明棠的脸色就沉一分。
老书手被押在后库门边，听见这些，还想笑：“沈家的章，自然要沈家人认。沈姑娘若不敢开，便让旁人开。”
沈明棠抬眼：“我开。”
“不急。”沈照簪道。
沈明棠看她。
沈照簪指了指匣口白泥：“先看封。”
白泥封得很整，正中压着一枚小章，章印缺了右下角。那缺角不是新崩的，边缘圆钝，像缺了很多年。沈明棠只看一眼，喉咙就紧了。
“是二房旧库的缺角旁章。”
“你确定？”谢砚迟问。
沈明棠没有躲：“确定。小时候我见过，它原本管旁支旧箱，不该盖外头的旧物借签。”
沈照簪看向那串顾门旧物登记签。签尾白泥上的缺口，与匣口这一枚正好对得上。
罗顺低声骂了一句：“咬上了。”
“不是咬沈家。”沈照簪道，“是咬用章的人。”
沈明棠听见这句，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她知道沈家逃不开，可她也知道，若今晚一开口就把沈家整家按死，顾芽依旧会被人拿来当三家争罪的砝码。
沈照簪要查的是谁用章，不是谁先背锅。
谢砚迟把匣子往灯外移半寸：“沈明棠验封，青砚记封，罗顺看手。谁也不许碰泥边。”
沈明棠取帕裹指，慢慢挑开油纸。
油纸一开，里面露出三枚旧章。
左边一枚大，印面平；右边一枚新补过漆；中间那枚最小，章身乌沉，右下缺一角，底部却沾着一点蓝粉。
蓝粉一露，顾采怀里的顾芽轻轻动了一下。
顾采差点低头去哄。
沈照簪先说：“别叫她名。”
顾采立刻咬住唇。
这句话不是冷，是护。孩子若在这时被人喊醒，谁先喊她，谁就能说她先应了谁。
谢砚迟也听懂了：“顾芽未醒前，不呼名。”
青砚立刻写下。
沈照簪隔着帕子看那点蓝粉：“不是北药廊门槛粉。”
沈明棠一怔：“颜色很像。”
“北药廊的粉潮，沾了雨会发灰。这一点发亮。”沈照簪用竹片挑起一粒，压在白帕上，“里面有蜡。”
杜守年跪在后库门内，肩膀猛地绷住。
罗顺一把按住他：“你又知道？”
杜守年不敢说话。
沈照簪没有看杜守年，继续道：“蓝蜡粉不是药廊掉下来的，是盖章前抹在章底，让印泥不吃满。这样盖出来的章，缺角会更像旧痕。”
沈明棠脸色彻底变了：“有人仿旧缺角。”
老书手立刻道：“仿旧也得先有旧章。沈家管章不严，还怪谁？”
沈明棠脸上一热。
沈照簪却把中间那枚缺角章推到灯下：“这枚是真的。”
众人一静。
“真的？”罗顺愣住。
“章身是真，盖在顾门旧物签上的那一下未必是真。”沈照簪说，“有人拿真章造假印。”
这比假章更狠。
假章查到头，不过是外人仿造；真章被拿出来，就等于沈家内部有人开过门。沈家想撇清，撇不掉；可若沈家急着认罪，对方又正好把顾芽推到沈家旧账里。
沈明棠低声道：“查用章簿。”
老书手冷笑：“沈家自己的用章簿，今日带得来？”
“带不来。”沈明棠说。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去摸匣底。
谢砚迟没有拦，只问：“看什么？”
“这类旧章匣底有夹层。”沈明棠道，“若出库，管章人会把暂借封皮压在夹层里，回库后再抽走。若有人急着还章，可能来不及清干净。”
她说这话时，脸色很难看。
因为这也是沈家的规矩。
沈照簪没有替她遮，只说：“开。”
沈明棠用簪尖挑开匣底。薄木片一松，里面果然夹着一张发黄封皮。封皮上只有两个字：暂借。
字迹很淡，却还看得出下方有半枚押花。
沈明棠看见那半枚押花，手指一颤。
“谁？”沈照簪问。
沈明棠咬牙：“二房旧库的管章婆子，姓段。”
罗顺立刻道：“拿人。”
“等。”沈照簪说。
罗顺急了：“都到姓了，还等？”
沈照簪把封皮翻过来。背面沾着一根极细的白线，线头不是衣线，像用来扎小包的账房线。
“段婆子能开库，不一定能把章送到宗正寺。”她说，“这根线才是送出沈家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谢砚迟问：“账房线？”
沈明棠点头：“内账房封小件用白线，二房旧库用灰线。若这封皮上有白线，章借出后进过内账房。”
老书手脸色微变。
沈照簪看向他：“你又知道内账房？”
老书手闭紧嘴。
可太晚了。
青砚已经把他的反应记下。
顾采抱着顾芽站在檐下，忽然小声道：“我见过白线。”
所有人都看她。
顾采被看得一慌，又想退。沈照簪先道：“只说见过，不认人。”
顾采点头：“送顾家旧物的针线娘子，包扣子时用过这种白线。她说白线干净，贵人家才用。”
“针线娘子叫什么？”
“我不知道名。”顾采急得脸红，“只记得她左手少一截小指。”
沈明棠猛地抬头：“沈家内账房有个缝补婆子，也是左手少小指。她不管章，只管旧箱衬布。”
这一下，顾家青瓷扣、沈家旧章、内账房白线，终于被同一只手串起来。
不是谁家单独认了顾芽。
是有人从顾家借扣式，从沈家取旧章，再用内账房的白线，把两家的旧物绑到后库里。
谢砚迟道：“沈家内账房，左手少小指的缝补婆子，拿。”
沈明棠立刻派人。
老书手突然提高声音：“大人，未见其人，何以拿人？只凭两个女人记得一根线、一只手？”
“还有章。”沈照簪说。
她指向缺角章底。蓝蜡粉旁边，沾着一点极细的布毛。布毛不是白，是旧青色，和青瓷扣旁那块布角颜色相近。
“她碰过顾门旧布，又碰过沈家旧章。”
老书手再无话。
沈明棠看着那点布毛，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去。她没有替沈家说无辜，只对青砚道：“写清楚，是沈家内账房线，不是沈家全族认人。”
青砚看谢砚迟。
谢砚迟点头：“写。”
沈照簪知道他为什么点头。
这不是给沈家开脱，是防对方把整件事变成三家互咬。只要三家互咬，顾芽就会重新变成可争可抢的东西。
她看了顾芽一眼。
孩子还没醒，只是指尖轻轻攥了一下顾采衣襟。
顾采低声道：“她动了。”
廊下人心跟着一紧。
沈照簪立刻道：“别围。”
谢砚迟同时抬手，让人退开半步，给顾采和孩子留出一小圈空地。
这一圈空地很小。
却是顾芽今夜第一次不被证物、章、旧物和几家名字压住。
沈明棠忽然开口：“若沈家来人要带章回去，怎么办？”
沈照簪看她。
这一次，沈明棠问的不是如何保沈家脸面，而是怕沈家有人先把章带走。
谢砚迟道：“章不离宗正寺，样不离录。”
沈明棠点头，像终于把一口气咽下去：“我作证。”
老书手冷笑：“沈家人作沈家的证？”
沈明棠转头看他：“我作证，不是证明沈家干净，是证明沈家这枚章今晚不许替任何人收顾芽。”
顾采眼泪一下落下来。
沈照簪把缺角章、暂借封皮、白线和旧青布毛一并封好。她没有让这些东西压到顾芽身上，而是单独写成一条：沈家旧章曾被借出，疑经内账房转手，暂不得作为归属凭证。
青砚写完，低声念了一遍。
“沈家旧章，暂不得作为归属凭证。”
廊下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沈家旧账和顾芽本人暂时割开。
可刀刚落下，外头马蹄声又响。
这次不是沈家的随从。
雨幕里有人撑着深色油伞，伞下捧着一个细长衣匣。来人没有进檐，只在台阶下停住，先递上一块闻家牌子。
罗顺接过一看：“闻家？”
顾采抱着顾芽的手一紧。
沈明棠也抬了眼。
三家里的第三家，终于来了。
来人声音很低：“闻家奉旧约，送保衣一件。说若后库起争，不许任何一家先收孩子，先以保衣遮身，等她醒后自答。”
老书手脸色变了。
这一次，变得比看见沈家旧章还快。
沈照簪捕住那一瞬。
闻家保衣若真是护人之物，就能把顾芽从三家争认里先遮出来；可若保衣也被做过手脚，它便是另一种先认。
谢砚迟没有接衣匣，只问：“谁送？”
来人道：“闻家门房，奉闻公子令。”
沈照簪看着那只衣匣，忽然想起旧约、旧名、保物三字。
她没有让顾采伸手，也没有让沈明棠靠近。
“放在台阶上。”她说，“衣未验，不近孩子。”
来人照做。
雨水顺着衣匣边缘往下淌，匣角却没有湿，像有人出门前反复抹过油。
沈照簪看了一眼，低声道：“太干净了。”
谢砚迟侧头：“你疑闻家？”
“我疑所有先来的东西。”
这句话很轻，却让顾采把顾芽抱得更稳。
沈照簪把沈家旧章封条交给青砚，又看向台阶下那只衣匣。
顾家旧物像借来的。
沈家旧章像被真章做了假用。
闻家这件保衣来得正好，好得像早知道他们需要一块遮身的布。
她抬步下台阶前，谢砚迟把伞往她肩上压了半寸。
“这回我不抢问。”他说。
沈照簪看他一眼：“那你抢什么？”
“抢先不让任何人碰衣。”
她唇角动了一下。
雨声里，那一点笑意很快散了。她走到衣匣前，隔着帕子按住匣扣。
匣扣内侧，有一根细细的护衣红线。
不是顾芽腕上的那种勒线。
更软，也更旧。
沈照簪眼神一沉。
“封闻家保衣。”她说，“下一件，先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