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钟起。
钟声从坊门那边撞过来,雨线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偏门后那辆窄车的车轮忽然一动。
不是人推。
车底那根细红绳被墙角排水洞外猛地一扯,车轮轧过浅泥,往门外滑了半尺。
围在巷口的人立刻惊叫。
“车出来了!”
“顾家的偏门真开了?”
“不是说顾家没应吗?”
沈明棠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去堵那些嘴。
沈照簪先抓住她手腕。
“别堵嘴。”
沈明棠急得眼里冒火:“他们都看见车动了!”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车怎么动的。”
谢砚迟已经拔刀。
刀锋没有斩车,也没有斩人,只一下钉住车底红绳。
红绳被压在泥里,又被他刀尖挑起。绳上沾着水,末端还在细细发颤,排水洞外的人显然没想到绳会被卡住,又狠拉了两下。
窄车再也没动。
谢砚迟冷声道:“灯。”
青砚举灯贴到车轮旁。
泥面上清清楚楚两道痕。
一道是车轮刚才被红绳拉出来的。
另一道在门里,来来回回,像早被人试过许多遍。
沈照簪站在车旁,没有碰车帘,只看那根红绳。
“先别扶车里的人下来。”
车中女子一哆嗦。
顾闻氏立刻道:“她吓坏了。”
“我知道。”沈照簪声音放低了些,“但她一下车,外头就会说顾车已出,车中人已落地。先记她人在车内,未出顾门,未入顾家。”
谢砚迟听完就写,半个字没改。
他写得快,雨水落在纸边,差役撑伞替他挡着。
车中女子哭声压在喉咙里,眼睛一直看着沈照簪,像怕她也把自己当成一件物证。
沈照簪看回去:“没人问你是谁。先把你救出来,后头再找你娘。”
女子嘴唇一颤,眼泪掉得更凶,却没再乱挣。
沈明棠蹲到车旁,声音也轻了:“你别怕。你不替谁归门,你就是你。”
女子用力点头。
这句话刚落,巷口又有人喊:“车都出门了,还说没开?”
顾闻氏猛地转身。
她还没开口,沈照簪已经先道:“顾夫人,不要替我辩。”
顾闻氏顿住。
沈照簪看向谢砚迟:“请大人让所有人看地。”
谢砚迟抬手。
差役立刻把巷口人群往两侧压开,灯一盏盏照向偏门前的泥。
青砚高声道:“看清楚!门板是拆下来的,不是开的!车轮是红绳拉出来的,不是顾家推出来的!车中人未下车,顾门未接人!”
有人不服:“你们说是绳拉的,谁看见外头有人拉?”
谢砚迟没看那人,只对青砚道:“查排水洞。”
排水洞比碗口大些,洞边旧苔被刮掉一块。红绳穿洞而过,洞口内侧还卡着一截竹管。
青砚伸手一拽,竹管被带出来。
竹管里不是空的。
里头卷着一张细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第三声,车动。
帘半掀,替身露面。
顾车出门。
照簪已归。
巷子里霎时静了一瞬。
方才喊车出门的人也闭上了嘴。
沈明棠盯着那张纸,脸色发白:“他们连我们要看见什么,都写好了。”
“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沈照簪道,“是写给拉绳的人,写给街上的嘴,写给明日的门簿。”
谢砚迟笔尖一顿:“门簿?”
沈照簪看向窄车车辕。
车辕上挂着顾家旧门筹,门筹下压着一枚小小的木片。方才雨急,又有车帘挡着,没人留意。
青砚隔帕取下来。
木片薄得像一片柴,边缘却磨得很光。正面写着两个字:
出门。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偏车一,已验。
顾闻氏脸色彻底沉下去:“顾家旧门房没有这种木片。”
宋伯被扶在墙边,喘得厉害,仍强撑着看了一眼:“也不是我们门房的字。我们旧年写车,不写‘偏车’,只写车号。”
“谁写偏车?”谢砚迟问。
宋伯艰难道:“只有外头记黑车的,才这么写。车不入正册,就叫偏车。”
偏门。
偏车。
替身。
红绳。
第三声钟。
这些东西凑在一处,不是要真把沈照簪送进顾家。
是要把一辆不在册的车,写成顾家已经接人的车。
沈照簪忽然道:“车底。”
青砚立刻趴低,用灯往车底照。
车底木梁上有新刮痕,刮痕下面露出一块黑漆。黑漆上压着一个旧印。
不是顾。
是半个“归”。
青砚愣住:“归?”
顾闻氏也看见了,眉心猛地一跳。
车中女子忽然发抖,像想起什么,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只坐一会儿。坐了这车,回头就能换我娘出来。”
沈照簪转向她:“谁说的?”
女子摇头,眼神乱起来:“我没看清。他戴白笠,袖口有柳叶针。他说,这不是顾家的车,是归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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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车。
巷口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明棠咬牙:“什么归车?谁要归?”
女子哭着道:“他们说,照簪姑娘早晚要有个归处。谁先把车开出来,谁就先有话。”
沈照簪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她鬓边往下滑,落到衣襟上。
谢砚迟侧身挡了半步,不挡她的视线,只替她挡住巷口那阵斜雨。
他声音很低:“要先拿车,还是先拿拉绳的人?”
沈照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不是问案。
他是在让她决定,今晚她的名字先被谁握住。
“先拿车。”她道。
青砚急了:“拉绳的就在洞外,跑了怎么办?”
“跑得了人,跑不了车。”沈照簪看着车底那个半个归印,“人是手,车是口径。手可以换,口径不能让它成。”
谢砚迟立刻下令:“偏门车原地封存。红绳、车轮泥、木片、竹管、车底归印,一并入案。另派两人循排水洞外红绳追,不许大队离巷。”
青砚应声,带两名差役绕墙出去。
车中女子仍坐在原处,手腕白线没解完。
沈照簪蹲下,亲手把那截白线从她腕上挑开,却没有扔掉。
“这线要封。”
女子小声道:“我脏。”
“线脏,不是你脏。”沈照簪道。
女子怔住。
沈明棠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却又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能给她吗?会不会也被他们说成谁认谁?”
沈照簪接过帕子,递给谢砚迟。
“请大人记,沈明棠借帕擦雨,不作归属,不作认亲。”
谢砚迟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照写。
沈明棠这才把帕子塞到女子手里:“拿着。只擦脸,不认亲。”
女子抱着帕子,哭得肩膀直抖。
巷外忽然传来青砚的喝声。
“站住!”
随即是木桶翻倒的声音。
没过多久,青砚拖着一个瘦小男人从墙外绕回来。那人手上缠着红绳,掌心全是勒出的血痕,膝盖摔破,嘴里还在喊:“我只是拉绳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谢砚迟看都没看他一眼。
沈照簪也没看。
青砚愣了一下:“姑娘?”
沈照簪指向那人腰间:“看他牌子。”
瘦小男人腰里挂着一块灰木牌,牌面被泥抹过。青砚擦了两下,露出三个字。
牵车手。
不是车夫。
也不是白线房办事人。
是专门牵车动痕的人。
谢砚迟眼神更冷:“白线房连这种人都分了名口。”
瘦小男人一听“白线房”,立刻哆嗦:“我不是白线房的人!我是从归车棚来的!他们给我一串钱,说只要钟响,就拉半尺,拉完就走!”
“归车棚在哪?”青砚喝问。
男人嘴唇发抖,却不敢答。
沈照簪终于看他。
“你不说,车就在顾门前封着。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牵车手从顾家偏门拉出归车。”
男人脸色变了。
顾闻氏冷笑:“我顾家也会告你,说你借顾门造归车。”
男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在柳井后巷!不、不止一辆!今夜还有车!”
沈明棠猛地抬头:“还有?”
男人哭丧着脸:“我只拉这一辆。别的我不知道。归车棚里挂了三块牌,一块写顾,一块写沈,还有一块……我没看全,像是闻。”
顾、沈、闻。
三家门。
三辆车。
沈照簪心口微微一沉。
他们今晚不是只想让顾家接她。
是要试哪一家先在街上“收”她。
顾门不成,还有沈门。
沈门不成,还有闻家旧路。
她站在三家之间,只要有一辆车动,明日就有人替她写好归处。
谢砚迟合上笔录,声音压得很稳:“去柳井后巷。”
沈照簪却看向巷口那块大理寺临封木架。
“先补告示。”
谢砚迟立刻明白。
“写什么?”
沈照簪一字一句道:“顾门未开,顾车未出。偏门窄车为红绳牵动,车中女子未归任何门。凡再传‘照簪已归’者,按造谣扰案拿人。”
谢砚迟提笔写下,末了又抬眼看她。
“还有吗?”
沈照簪看着那辆被刀钉住红绳的偏门车,声音很轻,却清楚。
“再加一句。”
她说:“沈照簪人在案前,未上任何归车。”
雨声里,顾闻氏慢慢闭了闭眼。
沈明棠站在她身边,忽然伸手牵住了沈照簪的袖角,又很快放开,像怕这个动作也被人拿去写成什么。
沈照簪却反手握了她一下。
只一下。
她很快松开,又像嫌自己方才露了怯,低声道:“别站我后头。站灯边。”
沈明棠怔了一下。
沈照簪没看她,只盯着偏门车:“他们要看哪一家先收我。你站我后头,别人会写沈家护着我回去;你站灯边,所有人都看得见,沈家也在验这辆车。”
沈明棠喉咙一堵,立刻挪到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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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闻氏也把伞往旁边移了半步。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站在灯下,谁也没有伸手拉沈照簪。
谢砚迟看见这一幕,提笔又加:“顾、沈两家人在场验车,均未接人。”
沈照簪听见笔尖落纸,心里那点绷紧的寒意松了半寸。
她没有回头,只说:“多谢。”
谢砚迟道:“这是案。”
沈照簪嘴角几乎动了一下:“嗯,案。”
可她知道,他写下的不只是案。
是她不被任何一个家门趁乱牵走的站位。
谢砚迟把那句话写进告示。
木架前的差役高声念出时,巷口那些等着传话的人终于没人敢接嘴。
可钟声还没完全散。
远处柳井方向,忽然亮起两点车灯。
一前一后。
沈照簪没有立刻追。
她让青砚把偏门车帘再压低半寸,又让车中女子亲眼看着白线被封进纸袋。
“你看清楚。”她低声道,“这根线离了你的手,往后谁再说你自己上车,你就说线在案里,不在你腕上。”
她又把女子松开的白线结摊给众人看。
“线结是外扣,不是她自己系的。谁说她自愿上车,先让他说清这外扣怎么落在腕外。”
她又让车中女子抬手。
腕上一圈勒痕已经发红,红痕在内侧深、外侧浅,正好和外扣方向对上。
“勒痕也记。”沈照簪道,“她挣过。”
女子含着泪点头。
谢砚迟把这句也写了。
沈照簪这才转身,看向柳井方向那两点车灯。
像两只在雨夜里睁开的眼。
青砚脸色一变:“姑娘,柳井后巷有车出来了!”
被按在地上的牵车手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不是顾车。”
“那是沈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