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有账。”
四个字被雨水打得发皱，却比方才所有“已入”都重。
茶棚前的人不说话了。
他们刚刚还在看沈照簪会不会认沈家的钱，这会儿却都看向沈家旧库的方向。那地方在东街后巷，平日门板厚，锁也厚，沈家丢进去的旧物、旧账、旧衣，几年都未必有人拿出来晒一次。
沈照簪把那张新告示看了一遍，递给谢砚迟。
“走。”
她说得很平。
青砚押着赵德全，差役护着钱串、铜钱、灰帕和补名半帖。陈婆子仍守在茶棚门口，阿珠还在灶下，没有被叫出来。刘四嫂和二妞留在油纸铺告示旁，柳家侧门那边也有人守着。
每个人都被留在原来的位置。
不乱动。
这一路才不会被人重新写。
沈明棠跟在沈照簪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姐姐，她们说疯，是不是也要人听？”
沈照簪脚步微顿。
谢砚迟也侧过眼。
沈明棠抿着唇：“她们先让孩子听钟，听铃。现在要让街上听你乱、听你疯。是不是一样的？”
雨夜里，沈照簪看了她一会儿。
“是。”
沈明棠脸白了白。
沈照簪道：“所以你不用替我怕。你听见了，就指出来。”
沈明棠点头，握紧铜扣。
谢砚迟把伞往两人之间压低，声音不重：“今天她指出来的，都入了案。”
沈明棠抬头看他。
谢砚迟没有哄她，只补了一句：“不是小孩子乱说。”
沈明棠眼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
沈照簪没说话。
她把伞柄往谢砚迟那边推了推。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伞偏回来。
沈家旧库门口已经挤了人。
门上原先那张“茶棚钱串，出自沈家旧库”的告示被撕了一半，另一半还粘在门环下。新贴的“夫人有账”在旁边，墨还没干。门前黑砖被雨水冲得发亮，砖缝里积着黑灰。
黑灰里，有几个新脚印。
赵德全一到门口，脸就垮了。
沈照簪看着他：“哪一脚是你的？”
赵德全腿一软：“小的、小的方才被差役带走，没来得及踩回门口。”
青砚冷笑：“没人问你有没有踩回去。问你哪一脚是你出去的。”
赵德全指了指最靠门的一串脚印。
沈照簪顺着脚印看。
脚印从旧库门口出去，往茶棚方向走，确实是他的。可在那串脚印旁边，还有另一双更小的鞋印，鞋底窄，步子稳，鞋尖带一点灰泥。
不是孩子。
是年纪大的妇人。
脚印到门口断了。
断在门槛内侧。
有人开过门。
谢砚迟道：“旧库门谁开过？”
门内没人应。
青砚抬脚要踹。
沈照簪道：“先问。”
青砚憋着火：“都这时候了还问？”
“踹开，是大理寺闯沈家库。”沈照簪看着门环，“让里面的人自己开，是沈家旧库认案。”
谢砚迟抬手：“敲门。”
差役上前，重重敲了三下。
门内终于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旧库夜里不启。夫人有令，明早再验。”
赵德全听见那声音，肩膀一塌。
沈照簪看向他：“梁妈妈？”
赵德全不敢答。
门内老妇人冷冷道：“沈姑娘既不认沈家门，又何必夜里来旧库？”
这句话落到门外，人群立刻动了。
又来了。
认不认沈家门。
沈照簪抬眼：“我不认门。我认案。”
门内静了一瞬。
谢砚迟冷声：“大理寺查茶棚钱串、蓝蜡、旧库小牌、乱门刻字。开门。”
梁妈妈道：“大理寺查案，也不能越过沈家内库。这里都是夫人旧物，若少一件，谁担？”
谢砚迟还没开口，沈照簪已经道：“我担不起。”
门内像笑了一声。
沈照簪接着说：“所以旧库内物，一件不许离架。账不搬，箱不搬，人出来，钥匙出来，在门口验。”
门内笑声断了。
她不是要进库。
她要把旧账逼到门口。
谢砚迟立刻道：“记。沈照簪未入沈家旧库，请库内持钥人携黑漆箱第三层旧账至门口公验。”
差役高声复述。
门内梁妈妈语气终于有了裂缝：“黑漆箱？谁同你们说的？”
赵德全脸色惨白。
青砚一拍他后颈：“你说还是我替你说？”
赵德全扑通跪下：“梁妈妈，小的没办法！小的被搜出小牌了！”
门内彻底安静。
片刻后，门闩响了。
沈家旧库开了一条缝。
梁妈妈站在门后，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年纪不轻，眼皮却很利，一眼扫过沈照簪，又扫过谢砚迟。
“旧账是夫人的私账。”
沈照簪道：“私账里若写了我的疯，就不是私账。”
梁妈妈脸色一沉：“姑娘慎言。”
“我现在很慎。”沈照簪道，“所以不进门，不碰箱，只请你把账拿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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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妈妈握钥匙的手紧了紧。
谢砚迟开口：“不拿，按拒验记。”
梁妈妈看向他：“谢大人要替沈姑娘逼沈家？”
这话带着刺。
门外有人立刻竖起耳朵。
私护。
偏帮。
谢砚迟面无表情。
沈照簪却先一步道：“谢大人不是替我逼沈家。他是替茶棚阿珠、油纸铺二妞、柳家侧门那个孩子，查谁把她们写成可听、可补、可乱。”
她看着梁妈妈。
“你若只说我，反倒是你认了这些孩子都只是拿来压我的东西。”
梁妈妈唇角一僵。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是啊，钱串先挂在茶棚。”
“还有二妞呢。”
“柳家也有孩子。”
梁妈妈不再接私护的话。
她转身进库。
门没有全开。
沈照簪也没有往里看。
她站在门槛外，脚尖离黑砖还有半寸。
谢砚迟看见了，低声道：“冷不冷？”
沈照簪道：“现在问这个？”
“你手抖。”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那句“压成疯”落在身上，比雨更冷。
沈照簪把手拢进袖里，嘴硬道：“冻的。”
谢砚迟没有拆穿，只把自己的手炉递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手炉？”
“青砚塞的。”
不远处的青砚背对着他们，装作没听见。
沈照簪接过来，低声道：“只借一会儿。”
谢砚迟道：“记账。”
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梁妈妈很快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只黑漆小箱。箱底用蓝蜡封着，封口却不是新封，边缘有旧裂。她把箱放在门槛内侧，不肯往外推。
“账在里面。”
沈照簪道：“钥匙。”
梁妈妈冷声：“账可验，钥匙不能离我手。”
谢砚迟道：“那你开。”
梁妈妈蹲下身，选了一枚细钥。钥匙入锁时，沈照簪忽然道：“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她盯着钥匙柄。
钥匙柄上缠着红线。
红线打结，绕两圈，压一针。
和茶棚钱串一模一样。
沈明棠也看见了，脱口道：“钱串的结！”
梁妈妈手一抖。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磕了一声。
谢砚迟道：“记。旧账箱钥红线，与茶棚钱串同结。”
梁妈妈脸色发青：“沈家钥匙都这样缠，防滑而已。”
沈照簪道：“那就更好。茶棚钱串的红线，可以认沈家钥结。”
梁妈妈闭嘴。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一册账。
是三册。
最上面一册封皮写着“旧库零支”。
第二册写着“夫人内用”。
第三册封皮没有字，只在右下角贴了一小片黄纸。
黄纸上写着：
“照簪。”
门外一片吸气声。
沈照簪看着那两个字，没有伸手。
谢砚迟隔帕取出第三册，放到门口临时铺开的油布上。
册页很旧，边角却被人翻得发毛。
第一页没有账目。
只有一行小字。
“照簪若乱，先压成疯。”
下面还有日期。
不是今年。
是很多年前。
沈照簪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没长成今天这样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她备好了“疯”。
梁妈妈立刻道：“那是夫人怕你幼时受惊乱说，才备的安置法子。不是害你。”
沈照簪抬眼：“安置在哪里？”
梁妈妈一顿。
沈照簪翻开第二页。
上头写着几行旧账。
“白线娘一两。”
“茶棚钱串十二枚。”
“油纸灯三盏。”
“柳巷听童二名。”
“若照簪乱门，送北院静养。”
最后一行，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先以流言定疯，再以旧账收人。”
青砚骂了一句。
门外人群彻底炸了。
梁妈妈脸色煞白：“这不是夫人亲笔！”
谢砚迟道：“谁笔？”
梁妈妈张口，却没出声。
沈照簪继续翻。
第三页夹着一张细纸。
纸上画着一辆小车，车帘旁写着三个字。
“疯人车。”
车后标了路线。
茶棚后门。
沈家旧库。
北院。
沈照簪看着那条线，忽然明白为什么茶棚流言要先跑。
只要街上先听她乱，旧库再拿出账，北院的车就能来接她。
不是证据追她。
是疯名追她。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车轮压水声。
一辆灰帘小车停在沈家旧库门前。
车夫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
“静养。”
车内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壁。
两下。
不急。
像早就等好了。
梁妈妈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沈照簪把账页按住。
“来得正好。”
她看着那辆车。
“看看这疯，是谁先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