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名单上还没画圈的孩子。”
沈照簪这句话一出口,柳家外巷里反倒静了一瞬。
第三响还没来。
闻家旧宅那边挂着蓝蜡铃,钟娘像把一根线扔到雨里,等她顺着线走过去。可名单摊在谢砚迟手里,纸上那些空圈比蓝蜡铃更扎眼。
圈里写了“听”的孩子,已经被试过。
没画圈的,还没轮到。
也可能正等着被轮到。
刚从柳家侧门爬出来的小女孩还攥着湿布,嘴唇发青,反复低声念:“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顾闻氏蹲在她身边,想伸手,又硬生生停住。沈明棠把自己的小铜扣递过去,没塞到她手里,只放在她眼前。
“你看这个。”沈明棠声音很轻,“不是铃。不会响。”
小女孩盯着铜扣,呼吸才一点点缓下来。
谢砚迟把外袍下摆往沈照簪身侧一挡,替她挡住巷口斜灌进来的雨,却没有遮住她看名单的视线。
沈照簪指尖停在三个空圈上。
“这三个名字,谁认得?”
差役把名单举到告示旁。巷口百姓伸长脖子看,没人敢先开口。
纸上字很小。
第一行,二妞。
第二行,阿珠。
第三行,雪兰。
都不是大户人家会正经写进册里的名字。像街上随手喊惯的小名,被人抄下来,后头留着空圈,等哪一夜钟声一响,就能填一个“听”。
卖炭老头忽然抖着手指了一下:“二妞……像是油纸铺刘家的小女儿。前几日还在巷口捡柴。”
“哪家油纸铺?”青砚问。
“东门边,刘四嫂那家。门口挂黄油纸灯。”
另一个妇人跟着道:“阿珠我知道,茶棚陈婆子收着的丫头,不是亲生的。她娘死得早,平日帮人端碗。”
“雪兰呢?”沈照簪问。
没人答。
雨声打在柳家外墙上,像有人隔墙细细敲着。
周二河被押在一旁,听见“雪兰”两个字,脖颈动了一下。
谢砚迟看都没看他,只道:“把他嘴里的布取了。”
青砚扯下布。
周二河喘出一口气,眼珠乱转:“我不知道。我只是打更,名单不是我写的。”
沈照簪没有逼近他。
她隔着两步,问:“雪兰住哪?”
周二河闭嘴。
谢砚迟抬手。
一个差役把更路册翻开,火把照着湿页。沈照簪看见上一页边角被泥糊住,像有人故意按过。
她道:“不要问他。翻更路册上没走完的夜路。”
谢砚迟眼神一动,把册子递给她。
沈照簪没接。
她手冷,指尖还沾着柳家墙下的黑泥。谢砚迟像知道她嫌脏,从袖中抽出干帕,垫在册页下方。
沈照簪看了他一眼。
谢砚迟低声道:“不替你翻。你说哪页,我翻哪页。”
她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倒数第二夜。”
谢砚迟翻页。
更路册上写着沈西、顾巷、闻墙、柳井,往下还有一行,被泥抹过。青砚拿刀背轻轻刮,泥下露出两个字。
“茶棚。”
再往后,是半个“兰”字。
巷口有人抽气。
茶棚陈婆子一听自己那边被牵出来,脸上发白:“阿珠在我那!我昨夜还见她睡在灶边,没丢!”
沈照簪转身:“你现在就回去看。”
陈婆子腿软,差点跪下:“我、我一个人不敢。”
“青砚带两人。”谢砚迟道。
沈照簪却道:“不,先去刘家油纸铺。”
青砚愣住:“名单上茶棚有痕。”
“有痕的是别人想让我们先去的地方。”沈照簪看着更路册,“二妞在第一行,没被抹。越像没事,越容易被人先拿走。”
谢砚迟立刻改令:“油纸铺四人,茶棚两人。顾夫人和明棠留在告示后,孩子也留在这里。柳家侧门不进,只守门口。”
沈明棠抬头:“我也去。”
顾闻氏刚要拦,沈照簪已经看向她。
沈明棠攥着铜扣:“她们是冲我来的。我不去里面,我站在门外。我能听见铃。”
她这句说得急,却没有哭。
沈照簪沉默片刻。
谢砚迟没有替她答。
雨水顺着他眉骨落下来,他只把伞柄往沈照簪那边推了半寸。
沈照簪道:“可以。你站我身后,不进门,不碰牌,不答别人问你是谁。”
沈明棠点头。
顾闻氏眼眶红了红,终究没把人拉回去,只替她把湿发拢到耳后:“听你姐姐的。”
这一声姐姐落下来,小女孩握着铜扣的手轻轻一抖。
沈照簪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自己也被这一声拉住。
东门边的油纸铺离柳家外巷不远。雨夜里铺门半掩,门口黄油纸灯被风吹得一明一暗。灯下有一只小木凳,凳腿上系着红线。
红线很细,缠在凳脚,末端却不是铃。
是一枚小名牌。
青砚先一步过去,用刀尖挑起。
牌上写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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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妞。”
刘四嫂从铺里冲出来,头发散着:“谁动我家凳子!二妞睡了,她在里头睡了!”
她嗓子发抖。
不像撒谎。
像自己也不敢信。
谢砚迟没进铺,只站在门槛外:“把孩子叫出来。”
刘四嫂回头喊:“二妞!二妞!”
铺里没有声。
黄油纸灯晃了一下。
沈明棠忽然抓住沈照簪的袖口:“有铃。”
所有人都屏住气。
那声音很轻,从铺子后头传来,不是钟声,是铃舌碰着木板,细得像针。
叮。
叮。
刘四嫂脸色惨白,拔腿就要往里冲。
谢砚迟一把拦住她:“后门在哪?”
刘四嫂哭着指后头:“油纸架后面,通柴巷。”
沈照簪看向地面。
铺门前的雨水里,有一串很小的脚印,从门里到门外,又从门外折回去。脚印中间多了一道拖痕,像孩子被人半抱半拽。
她没有进门。
“从柴巷截。”
谢砚迟已经转身:“青砚,绕后。”
青砚带人奔出去。
铺子里第二声铃又响。
这次更近。
刘四嫂扑在门框上哭:“二妞!你应娘一声!”
铺内仍没人应。
沈照簪忽然看见门槛内侧贴着一小块黄油纸。纸色和铺里灯纸太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她用帕子隔着揭下来。
油纸背面有蓝蜡。
蜡上压着一个小小的“入”字。
沈照簪指尖一顿。
谢砚迟凑近,目光沉下去。
油纸正面,黑墨被灯油洇开,却还看得出一行字:
“照簪已入,二妞可听。”
刘四嫂一眼看见,哭声骤然卡住:“什么已入?谁入了?我没让谁入铺啊!”
巷口跟来的百姓也乱起来。
“沈姑娘不是站门外吗?”
“她没进去。”
“可纸上写已入……”
谢砚迟声音冷得压住所有杂声:“沈照簪未入刘家油纸铺。本人立于门外,门槛内纸条由门外揭取。众目可证。”
差役当场高声复述,笔录跟上。
沈照簪看着那张油纸。
第三响还没来。
但“已入”已经到了。
钟娘不等她真的进门。
只要某个孩子听见铃,只要某张油纸贴在门槛里,外头就能说她已经入过这一路。她走到哪,哪家的孩子就被写成“可听”。
这不是请她。
这是用她的名字开门。
铺后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打斗声。
青砚怒喝:“站住!”
紧接着,一个瘦小影子从柴巷口跌出来。
不是二妞。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包黄油纸,腿上全是泥。他刚冲到街面,就被差役按住。
包袱散开,里面掉出一叠油纸小牌。
每一张背后都有蓝蜡。
每一张正面都先写好了同一句。
“照簪已入,——可听。”
中间空着一格,等填名字。
沈明棠倒吸一口凉气。
刘四嫂扑过去扒那堆纸,手抖得厉害:“二妞呢?我家二妞呢?”
男孩被按在泥里,嘴硬:“我不知道!”
青砚从他腰后摸出一只小铃,铃里塞着半截油纸。
油纸上只有三个字。
“送茶棚。”
陈婆子当场腿一软。
谢砚迟没有看男孩,先问沈照簪:“先茶棚?”
沈照簪望着那叠空名油纸,又看向刘家铺后通往柴巷的黑口。
她轻轻摇头。
“不先茶棚。”
陈婆子愣住。
青砚也急:“可纸上写送茶棚。”
“就是要我们去茶棚。”沈照簪道,“二妞的牌在凳脚,铃在铺里,纸却叫送茶棚。她们把一个孩子的名牌留在这里,把下一个地点塞进铃里,是要我们跟着铃走。”
谢砚迟接上她的话:“孩子未必在茶棚。”
沈照簪看向那个男孩:“你送纸,不送人。带人的另有路。”
男孩脸色终于变了。
她问:“柴巷后头,哪道门能不沾雨?”
男孩死咬着唇。
沈明棠忽然开口:“油纸。”
沈照簪回头。
沈明棠指着铺门口的黄油纸灯:“雨这么大,带孩子走,怕留下湿脚印,就会拿油纸裹鞋。油纸铺后头谁家近,谁家门口干,就往谁家去。”
谢砚迟看了沈明棠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只把她当要护着的小孩。
他立刻道:“查柴巷后门,找没湿脚印的门。”
沈明棠被这一句钉在原地,脸上血色还没回来,眼睛却亮了一点。
差役冲进柴巷。
没过多久,有人喊:“大人!东头第三家门槛是干的!”
沈照簪没有往里冲。
她看着那男孩。
男孩终于抖起来:“我只送牌!我真只送牌!二妞是被一个妇人抱走的,她腰上没铃,她、她手里拿着一把蓝蜡伞!”
蓝蜡伞。
谢砚迟眉眼一沉。
沈照簪却盯住他最后一句:“伞面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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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哆嗦道:“伞骨上挂着小纸牌。她说……她说沈姑娘已经入了,孩子听了就能换地方。”
刘四嫂哭得几乎站不住。
柴巷东头第三家门被撞开。
里面没有二妞。
只有一双小鞋。
鞋外包着黄油纸,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
鞋旁边压着一枚蓝蜡印。
印上不是“听”。
是“入”。
谢砚迟把鞋托出来时,刘四嫂整个人软倒在地。
沈照簪站在油纸灯下,雨水从发尾滴到肩上。她看着那双干净得过分的小鞋,忽然低声道:“她们不用孩子走路。”
谢砚迟抬眼。
沈照簪道:“她们把鞋留下,就是要告诉我们,人是抱走的。抱走的人不怕湿脚印,只怕我们查门。”
“所以?”青砚问。
沈照簪看向街尽头。
那边,第三声钟终于响了。
咚。
钟声之后,没有铃。
只有一把伞慢慢从巷口转出来。
伞面深蓝,伞骨下吊着一圈小纸牌。纸牌被雨打得乱晃,每一片上都写着同两个字。
已入。
伞下的妇人没有露脸。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油纸的小小身影。
刘四嫂撕心裂肺地喊:“二妞!”
那把蓝伞停在街灯外。
妇人隔着雨笑了一声。
“沈姑娘既已入了刘家门,”她声音不高,却让满街都听见,“这孩子,就该听你一句话。”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伞外一送。
二妞闭着眼,嘴唇发紫,耳边系着一只小铃。
沈照簪没有迈过门槛。
她伸手,按住谢砚迟的刀鞘。
“别追伞。”
谢砚迟看她。
她的手很冷,却按得很稳。
“先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