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写完的“簪”，像一根针，扎在墨房门口。
雨水从檐角落下来，滴在黑漆老锁上，一下，一下。
没有人先说话。
小女孩披着谢砚迟的外袍，赤脚踩在门槛外，脚趾冻得发青。她盯着旧帖上那道刮痕，眼神空空的，像也不知道自己从里头带出来的东西，到底咬住了谁。
梁照平却知道。
他跪在白泥里，肩膀一下塌了。
沈照簪看着他：“先收照什么？”
梁照平喉咙滚动，半天没有出声。
青砚一脚踢在他膝边：“问你话！”
梁照平被踢得往前一扑，又急忙撑住地，手指压进泥里。他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旧帖泡坏了，姑娘何必拿半个字逼人。”
沈照簪没有动怒。
她转头看小女孩：“你刚才在里面，是从哪里撕下纸角的？”
小女孩抖了一下。
沈明棠立刻往前半步，又停住。她记得谢砚迟说的三步，便站在三步外，低声道：“不想说，就指一指。”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怯得很，却不像看大人。
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人，看见岸边也坐着个湿透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墨房里面那张翻倒的小案。
谢砚迟没有让她再进门。
“青砚。”
青砚应声，带两名差役入内。他走得很慢，刀背先挑开地上的湿帖，又用脚尖试过案下，确认没有夹刀，才把小案扶起来。
案底露出一条细缝。
细缝里塞着半张油纸。
青砚用刀尖拨出来，油纸湿透，边缘被牙咬过，正缺了一角。
和小女孩交出的纸角，正好能拼上。
梁照平脸色骤变。
沈照簪看见了。
谢砚迟也看见了。
他把两片纸放在干帕上，让差役移灯。
纸角合上后，红印边完整了一些，下面的字也露出半行。
“先收照簪，不许外认。”
顾闻氏吸了一口凉气。
沈明棠的眼泪一下又上来。
那四个字并不陌生。
太熟了。
这一整夜，从衣到车，从铃到房，所有东西都在把沈照簪往一个早备好的口子里推。如今纸上终于把那口子摊开了。
先收照簪。
不许外认。
先收她，再封住别人认她的路。
梁照平忽然抬头：“这不是我写的！”
谢砚迟淡淡道：“没人问是不是你写的。”
梁照平一僵。
沈照簪看着他：“你先答，谁要先收？”
梁照平咬牙：“小人只是管钥。”
“管哪把钥？”
“闻家旧宅钥。”
“那照房钥从哪来？”
梁照平闭嘴。
沈照簪没有再问他。她走到墨房门口，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屋里潮得厉害，墙边一排旧木架斜倒着，架上原本该放帖册的位置空了两格。地上散着湿纸，墨味混着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半旧木牌。
木牌被雨气泡过，字有些花。
可仍能看清两个字。
“先收。”
不是照房。
不是墨房。
是先收。
顾闻氏一看见那块牌，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这不是闻家原来的牌。”她哑声道，“墨房里从前只挂‘旧墨’二字。没有先收。”
谢砚迟问：“你确定？”
顾闻氏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再乱认：“我确定旧时没有。可后来有没有，我不知道。”
沈照簪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仍旧有用。
她没有把闻家的旧日，替现在背书。
梁照平却抓住这句：“夫人也说后来不知道！闻家旧宅多年无人住，谁挂的牌，谁塞的纸，凭什么都算到小人头上？”
谢砚迟道：“凭你管钥。”
梁照平噎住。
沈照簪转身：“还凭你的名字。”
梁照平脸色一变：“小人的名字是父母所取，与此案何干？”
“梁照平。”沈照簪念了一遍，“照字在中间。你管旧宅钥，也管照房钥。你方才看见‘先收’纸角，比看见女童还怕。若只是寻常管钥，你怕什么？”
梁照平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照簪往前一步。
谢砚迟没有拦她，只把手横在她和梁照平之间，刀鞘微微下压。
这个动作不重。
却把梁照平挣扎的路先断了。
沈照簪看见了，声音更稳：“谁让你姓梁？”
梁照平猛地抬头。
这一问太怪。
连青砚都怔了一下。
沈照簪却盯着他：“你原本姓梁，还是后来改成梁？”
梁照平额角的筋跳了一下。
小女孩忽然缩了缩肩膀。
沈明棠捕到她的反应，轻声问：“你听过这个姓？”
小女孩不敢说话，只把外袍攥紧。
沈照簪没有逼她。
她看向梁照平腰间那串钥牌。钥牌被青砚夺下后，仍挂着一截旧绳。旧绳内侧，露出一点褪色红痕。
红线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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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封过。
人也可能封过。
谢砚迟忽然道：“查梁照平旧籍。”
梁照平脸上的血色终于变了。
沈照簪轻声道：“不用回衙查，先查他身上。”
梁照平下意识捂住袖口。
青砚比他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管。
木管只有拇指长，塞着蜡口。
梁照平挣扎：“那是私物！”
谢砚迟看他：“大理寺最喜欢私物。”
青砚噎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硬压住，把木管递上。
木管打开，里头没有纸。
只有一小撮头发。
很细，很软，像小孩的胎发。
头发用红线缠着，线结处沾着一点干墨。
小女孩看见那撮头发，忽然尖叫一声。
她整个人往后缩，外袍从肩上滑落半截。
沈明棠立刻弯腰把外袍捞住，却没有碰她，只把衣角重新搭上去：“不碰你，不碰你。”
小女孩哭得发不出声，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发。
沈照簪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纸证。
这是身证。
他们不是只给孩子改名。
他们取了发，系了线，沾了墨，把人当成能入册的物件。
梁照平还想辩：“那不是她的！那是旧年留下的——”
“谁的？”谢砚迟问。
梁照平又卡住。
沈照簪看向小女孩，声音放得很轻：“你头发是他们剪的吗？”
小女孩哭着摇头，又点头。
她太怕了，说不清。
沈明棠忽然蹲下来，隔着三步把自己的铜扣放在掌心给她看。
“我也说不清。”沈明棠声音发哑，“他们说这是我的，又说不是我的。我只知道这个扣子现在在我手里。你也一样，你的头发，是你的。”
小女孩哭声一顿。
顾闻氏在旁边捂住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沈照簪没有催。
雨水打在白泥地上，把墨房门口冲出一条细黑线。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抖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
头发那里缺了一小块，被乱发盖住，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青砚骂了一声。
谢砚迟的脸也冷得厉害。
沈照簪道：“记。女童后发被剪，梁照平袖中藏发一束，红线缠结，墨封。”
差役提笔的手都在抖。
梁照平终于撑不住：“我只是按册办事！”
这句话一出口，墨房门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册。
谢砚迟问：“什么册？”
梁照平脸色惨白，像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沈照簪却没有问册在哪里。
她问：“册上写先收谁？”
梁照平死死咬着牙。
沈照簪看着他：“先收照簪，是不是第一行？”
梁照平眼皮一跳。
够了。
第一行。
不是随手写的纸。
是册里有序。
先收谁，后收谁，改谁的名，封谁的口，都排过。
谢砚迟声音低沉：“搜墨房。”
青砚带人入内，翻开倒塌木架，掀起湿帖，撬开墙边一块松砖。砖后不是空的，塞着一只扁木匣。
木匣上贴着黑封。
封上没有闻字。
只有一个红色小印。
印文不全，像旧宫里用过的内库押记。
顾闻氏看见那印，几乎站不住：“这东西不能在闻家。”
谢砚迟问：“为什么？”
顾闻氏嘴唇发白：“闻家管帖，不管宫库押。若有这种印，必是当年有人借闻家的旧帖藏了宫里的东西。”
梁照平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夫人现在倒知道撇清闻家了。”
顾闻氏脸一白。
沈明棠猛地抬头：“她说不知道时，你说她不知道；她说不能在闻家，你又说她撇清。那你到底要她说什么？”
梁照平被噎住。
沈明棠眼睛红着，却往前走了一步。
谢砚迟没有拦。
她攥着铜扣，声音发颤，却清楚：“是不是只要她认，错就是闻家的；她不认，错就是顾家的；我问，错就是沈家的；照簪姐姐不开口，错就是照房的？”
墨房外一片静。
沈照簪看着沈明棠。
这一句，终于不是被旧衣逼出来的自救。
是她自己看见了对方换口的法子。
谢砚迟把这句也记进笔录。
梁照平脸色越来越难看。
青砚把木匣捧出来，放在门槛外的干木板上。封条湿了，不能硬撕。谢砚迟让差役移灯，又让老锁匠看匣扣。
老锁匠只看一眼：“这不是民间匣扣。扣里有反齿，硬撬会碎纸。”
沈照簪看向梁照平。
“钥。”
梁照平闭眼。
谢砚迟道：“搜。”
青砚在梁照平鞋底夹层里，摸出一枚薄铜片。
咔哒。
木匣开了。
里面没有厚册。
只有十几张窄窄的名签。
每张名签都用红线系着一小撮头发，下面压着半枚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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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那张，纸边被墨浸湿，只剩一半字。
“照簪，先收。”
第二张写着：
“明棠，候改。”
沈明棠手里的铜扣“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闻氏哭着去扶她，沈明棠却没倒。
她只是低头看那张名签，脸白得像纸。
候改。
原来她不是被忘了。
她也在册上。
只是排在后头，等着改。
沈照簪弯腰，捡起那枚铜扣，没有递给沈明棠。
她用帕子托着，放回沈明棠掌心。
“拿住。”
沈明棠手指僵硬，慢慢合上。
沈照簪看着她：“这不是他们的候改。你在这里，自己拿着自己的扣。”
沈明棠眼泪往下掉，却点了头。
梁照平忽然低声道：“你们开了匣，就关不上了。”
谢砚迟抬眼。
梁照平看着木匣，脸上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冷意：“名签一开，先收的人就该送走。今晚若照簪不入照房，明日外头就会有另一张签，说她已被别人先收。”
沈照簪问：“谁会送？”
梁照平不答。
木匣最底下，忽然滑出一片湿纸。
不是名签。
是一张路引。
纸上墨迹被水泡开，只剩几个还能看的字。
“北药房……后门……三更前。”
青砚脸色一变：“北药房？”
那地方他们去过。
白线、灯油、药廊，都曾从那里牵出来。
沈照簪看着那张湿路引。
原来墨房不是终点。
照房也不是终点。
先收，只是把人名签好；真正送走，还要过北药房后门。
谢砚迟立刻道：“封北药房后门。”
沈照簪却看着木匣里的名签，摇头：“不只封门。”
谢砚迟看她。
她把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簪，先收”上。
“他们要造一张我已被先收的签。”
雨从檐下落在她肩头，她没有躲。
“那就先送一张真的出去。”
青砚愣住：“送什么？”
沈照簪抬头，看向巷口那些被雨挡住却还在张望的人影。
“送大理寺告示。”
谢砚迟眼底沉光一动。
沈照簪一字一顿：“沈照簪未入照房，未被先收。墨房所见名签、童发、旧宫墨，一律入官案。谁再传她已归某房，按造册夺人论。”
梁照平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这不是守。
这是抢在他们前面，把“先收”两个字打碎给外头看。
就在这时，后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一个差役冒雨冲进来，手里举着半湿的帖子。
“大人！北药房后门刚有人递帖到街口，说……”
他喘得厉害。
谢砚迟接过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照簪已收，明棠候改。”
沈明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沈照簪却盯着那张帖子，慢慢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
她伸手，把那张假帖按在大理寺笔录旁边。
“现在知道，先拿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