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牌被雨水泡得发沉。
“明棠作证”四个字贴在木纹里，笔画不深，却像是早就刻好，只等今夜从修器巷口递出来。
小丫头伏在水里，喉咙里只剩细弱的气。
女差役把人翻过来时，她的手还攥着那截白线，指甲里全是黑灰。她年纪太小，脸上泥水糊成一片，唯独左耳后有一块旧烫疤，被雨冲得发白。
沈明棠盯着那块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见过她。”
她声音很轻。
何小满急得伸手去拉她：“你先别说！”
沈明棠却没看何小满。
她看着地上的小丫头，眼眶发红，嘴唇抖了半晌，才又说：“小时候，她跟在那个嬷嬷身边。她不会说话，只会哭，一哭就这样，半声卡在喉咙里。”
女差役抬头：“她不是哑的？”
沈明棠怔了一下。
“不……不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白。
“嬷嬷说她哭坏规矩，后来就不让她出声了。”
这句话一落，修器巷里连雨声都像沉了一沉。
谢砚迟看向地上的小丫头。
她被人割坏过嗓子。
不是今晚。
是很多年前。
沈照簪蹲下身，却没有碰那块木牌。她先看小丫头的指缝，又看她袖口。袖口里缝着一粒极小的黑扣，扣面被磨平，只剩背面一点旧刻。
不是字。
是一道短短的横。
顾府旧内作常在临时物件上刻横，不记名，只记“待归”。
沈照簪抬眼：“先救她。”
差役迟疑：“沈姑娘，这牌——”
“牌不会死。”沈照簪道，“人会。”
谢砚迟没有接话，只转身吩咐：“两名差役送人回寺，请医官。木牌、白线、黑扣分盘入封。沈明棠暂不近前。”
沈明棠猛地看向他。
她以为这句是不许她说。
谢砚迟却接着道：“她若要认，由沈照簪先问，书吏先记，女差役在侧。谁也不许用这块牌逼她认门。”
沈明棠眼里的僵硬慢慢散了一点。
沈照簪站起身。
她没有看谢砚迟，却知道这道令接住了她刚才没说完的意思。
沈明棠能认。
但不能被人按着头认。
更不能被木牌上那四个字改成替谁活着开口。
小丫头被抬进车坊避雨，医官没到，只能先用干布压住她喉侧旧疤下的新伤。她昏得不沉，偶尔睁眼，一看见沈明棠，手指就往回缩。
那不是求救。
是怕。
沈明棠看见了，脸上像被人打了一下。
“她怕我。”
何小满低声说：“她怕的未必是你。”
沈明棠没有反驳。
她慢慢退到灯外，站在车坊门槛边，雨水打湿鞋尖。她今夜被一张湿帖推出来，又被一块木牌推到第二次。每一次，旁人都想让她先开口，好像她只要说一句认得，旧局就能顺着她的嘴长出新的门。
沈照簪看她一眼。
“你现在可以不说。”
沈明棠喉咙动了动。
“可她认得我。”
“她认得的，也许是你小时候被安排过的位置。”
沈明棠眼睫一颤。
沈照簪道：“位置不是人。”
这句话很平。
却让沈明棠站了许久。
谢砚迟把书吏叫到灯下，铜盘从车坊里重新摆开。第一盘放两只铃和铃模，第二盘放湿帖、车帘白线和铜屑，第三盘放小木牌、白线、黑扣。
三盘一摆，事情便清楚了。
旧铃要沈照簪认。
湿帖要沈明棠认。
木牌要沈明棠替旧话作证。
这不是追着一个人来。
是把两个被旧局教过、养过、推过的女子，一左一右摆到同一张桌前，再让她们互相证明对方该被拖进门里。
柳车坊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湿砖，抖得不成样子。
“少卿，真不是小的安排的！修器巷后门平日只有送破车轴的人走，小的不知道那里还藏着人！”
谢砚迟问：“谁有后门钥匙？”
管事张了张嘴。
没有立刻答。
沈照簪忽然道：“不用问他钥匙。”
谢砚迟看她。
沈照簪指向小丫头袖口那粒黑扣。
“她不是从后门进来的。”
管事愣住。
“修器巷口有雨，她身上泥水却不是巷口泥。她指甲里是黑灰，袖口有修器房旧扣。她被人藏在车坊里面，等我们追到后门，才被丢出来。”
谢砚迟顺着她的话看向车坊深处。
那里有一排废车壳，车轴拆下，木板堆得很高。最里面靠墙有一间矮小的修器房，门上挂着旧锁，锁眼却湿着。
不是雨湿。
是刚插过钥匙。
谢砚迟抬手：“开。”
管事急得抬头：“大人，那屋子都是废铁旧木，没什么可看——”
“所以先看。”沈照簪道。
差役砸开旧锁。
门一开，一股闷灰味扑出来。
修器房里没有人。
墙边摆着一张短案，案上铺着旧油布。油布中央有一圈浅浅的湿印，像刚放过一只小铜炉。炉边散着几粒铜屑，和车帘线圈里压出的铜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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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下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水。
何小满闻到味道，脸色一下变了。
“就是这个。”
沈照簪回头：“什么？”
何小满攥住衣角，强忍着恶心道：“我被捆在水洞里时，他们给我闻过这种味。说闻了就不爱说话，不会乱叫。”
沈明棠站在门外，忽然扶住门框。
她也闻出来了。
小时候那间昏暗的屋子，白线嬷嬷手边总有这种药味。
苦，冷，像湿木头里泡过铁。
沈照簪没有逼她。
她只问何小满：“闻过之后，你记得什么？”
何小满咬了咬牙。
“记得有人说，哭的那个不能再哭。再哭，就割干净。”
修器房里一时没人出声。
沈明棠忽然道：“不是她先哭。”
所有人看向她。
沈明棠的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是我。”
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把什么硬生生从喉咙里拔出来。
“我小时候背不下‘内作遗件归封’，总哭。那个小丫头站在旁边，替我哭。嬷嬷说，她哭出来，就等于我哭出来。后来……后来她就不出声了。”
何小满眼圈红了。
她平日怕沈明棠，也恨沈明棠曾经拿她当影子，可这一刻，她忽然说不出重话。
因为这旧局不只把她们放在不同位置上。
还让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哭。
沈明棠看着那半碗药水，声音哑得厉害。
“我记不清她叫什么。”
沈照簪问：“你记得嬷嬷姓什么吗？”
沈明棠摇头。
又停住。
她闭上眼，许久才说：“她身边的人叫她田妈妈。”
书吏立刻落笔。
田妈妈。
谢砚迟重复了一遍：“田？”
沈明棠睁开眼。
“不是甜苦的甜。她说她的田，是田地的田。她骂人时常说，孩子和地一样，种在哪儿，就该长在哪儿。”
这句话比姓氏更冷。
沈照簪看着案上那圈铜炉湿印。
种在哪儿，就该长在哪儿。
所以有人从小把沈明棠种在沈家，把何小满种在可替的位置，把那个小丫头种在哭声里。
而沈照簪自己，被他们空着位置，等着哪一天重新种回去。
谢砚迟道：“查城内田姓嬷嬷，旧顾府、沈府、柳家、闻家、北药房、车坊，所有雇役名册。”
沈照簪却摇头。
“会太慢。”
谢砚迟看她。
她指向半碗药水。
“她多年能割声、灌药、教旧话，还能让小丫头今夜从车坊里被丢出来，不会只在雇役名册里留真名。”
“你要查什么？”
“死亡。”沈照簪道，“这种人若还活着，今晚不会只派一个被割过嗓子的小丫头出来。她要么在更高处，要么已经被写死。”
谢砚迟眼神一沉。
“义庄。”
沈照簪点头。
田嬷嬷若死，尸身该有记录。
若没死，死亡记录就是她新的门。
修器房外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来，是先前去请医官的差役。
“少卿，医官说这小丫头喉伤旧得很，救得回来，但短时不能说话。还有……”
“说。”
“医官认得那药味。城外义庄这两年收过一个老妇，喉间也有旧药灼痕，登记名册上写着田氏，原是北边人，无亲领尸。”
沈明棠猛地抬头。
沈照簪问：“何时死的？”
差役道：“去年冬至后第三日。”
北药房账簿缺的，正是冬至前三日。
一前一后，像两道门。
谢砚迟立刻道：“备车，去义庄。”
沈明棠上前一步：“我也去。”
这一次，没人立刻答应。
她看着沈照簪，眼里有怕，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硬。
“我能认她。”
何小满忍不住道：“你刚才还说记不清脸。”
“我认手。”沈明棠低声道，“她右手小指断过一截，拿戒尺时总用四指压。她打人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同一个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抖了一下。
沈照簪没有立刻同意。
她看向谢砚迟。
谢砚迟道：“义庄不是车坊。去了，便是验尸验籍。她若认错，会被反咬成替你造证。”
沈明棠脸色发白。
她当然听懂了。
沈照簪道：“所以她不能替我作证。”
沈明棠一怔。
沈照簪看着她：“她只能替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事作证。田嬷嬷有没有教过你，打过你，逼你背旧话，是你的证词。不是我的。”
沈明棠眼底一下红了。
“那你呢？”
“我的事，我自己证。”
这句话落下，谢砚迟看了沈照簪一眼。
没有阻止。
也没有替她补一句更好听的话。
他只是对书吏道：“记下。沈明棠随行，只验田氏身份，不认沈照簪归属。”
书吏写完，谢砚迟又加了一句：“若有人借她一字改作归属证，当场另案。”
沈明棠站在灯下，怔怔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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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听过太多人替她决定能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能说的范围写清楚，不是为了堵她的嘴，而是为了不让别人拿她的嘴。
车坊外的雨还没有停。
小丫头被送回大理寺，何小满也被女差役护着上了另一辆车。她上车前，忽然回头对沈明棠说：“你要是认错了，也别硬撑。”
沈明棠看她。
何小满别开脸：“我不是心疼你。我是烦他们总拿我们换来换去。”
沈明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嗯。”
三辆车分开走。
一辆回大理寺救人。
一辆押证。
一辆往城外义庄。
沈照簪坐在第三辆车里，手边放着小木牌拓下的湿纸。谢砚迟坐在对面，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再提沈明棠。
车轮碾过水洼时，他只把铜盘往里推了半寸，免得震落。
沈照簪看见了。
她没有说谢。
也没有把铜盘推回去。
这半寸不是照顾。
是把证先稳住。
也是把她今晚必须面对的旧话，稳在她够得着、却不会砸到手的位置。
车到义庄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点灰白。
义庄门口挂着两盏黄灯，灯罩被雨打得发皱。守门老头睡眼惺忪，听见大理寺三个字，吓得立刻开门。
“田氏？”
他翻名册的手抖了抖。
“有，有这么个人。去年冬至后第三日送来的，说是无亲无故，喉病死的。尸身无人领，按规矩暂停三日后入薄棺。”
谢砚迟问：“棺在何处？”
守门老头脸色忽然难看。
“在……在后排。”
沈照簪看着他。
“后排哪一口？”
老头喉咙滚了滚。
“田氏那口，前几日有人来问过。”
“谁？”
“不知道。戴着斗笠，给了银子，只说旧亲想看一眼。”
谢砚迟声音冷了：“你让他看了？”
老头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开棺！只带他看了牌！”
沈照簪问：“牌还在吗？”
老头一愣。
他连忙领人往后排走。
义庄后排潮气很重，一口口薄棺贴墙放着。最里面那口棺前，木牌斜挂，牌上写着：田氏，冬至后三日，喉疾亡。
沈明棠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她盯着那块牌，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她的字。”
沈照簪转头。
沈明棠声音发紧：“田嬷嬷写田字，第二横总往上挑。她说这样才像地里长出的苗。这个田，太平了。”
谢砚迟看向木牌。
牌上的“田”，四四方方，确实平整得像账房手。
沈照簪道：“开棺。”
守门老头吓得发抖：“姑娘，这不合——”
谢砚迟将令牌按在名册上。
“奉大理寺令，验田氏尸身。”
棺钉被撬开。
潮湿木声一点点裂开。
沈明棠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棺盖移开的一瞬，义庄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棺中没有尸。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女童旧衣。
衣领内侧，缝着一截白线。
白线下，露出半个被磨旧的字。
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