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是冬至前三日。”
沈照簪话音落下,沈府佛堂外没有人接声。
雨停得短,檐下水还在滴。灯库门前那只油坛被差役抬到廊中,坛口封泥刮痕清清楚楚,白线一头浸在油里,一头压在封泥下,像有人故意把它养成一条活痕。
沈夫人看着那根线,脸色比佛堂里的白灯还淡。
赵嬷嬷被按在地上,忽然尖声道:“这是有人栽沈府!北药房的账缺了,凭什么封沈府灯库?”
谢砚迟没有理她。
他先看沈照簪。她盯着坛口白线,眼神太专注,连灯油腥气扑到面前都没避。
谢砚迟把一块浸过清水的帕子递给她。
沈照簪皱眉:“做什么?”
“挡一挡味。”
她本想说不用,可那股甜腻药味正往喉咙里钻。她接过帕子,低声道:“就这一次。”
“嗯。”谢砚迟道,“先算这一次。”
他看向沈照簪。
“先封哪一样?”
赵嬷嬷一愣。
沈夫人也抬起眼。
沈照簪看着灯库门前那只油坛,又看向门槛下那点若隐若现的毛边。
“门。”她道,“先封门槛,再封油坛。”
谢砚迟这才看向差役。
“门、钥、油坛、灯芯、火盆灰,全部分封。谁动哪一样,先拿谁。”
差役应声时,先去守门槛。
赵嬷嬷的脸色就在这一刻变了。
赵嬷嬷还要喊,女差役一把捂住她的嘴。
沈照簪却道:“让她说。”
女差役一顿,松开手。
赵嬷嬷喘着气,眼里又惊又恨。
“姑娘是沈府养大的,今日带官差封自家佛灯,就不怕外头说你忘恩?”
何小满站在廊角,听见“忘恩”两个字,脸色一白。
沈明棠也抬头看向沈照簪。
沈照簪没有回头。
她走到灯库门前。
谢砚迟往前半步,又停住。
“别踩线。”
沈照簪低头,这才看见门槛边缘那一点白。
她没有硬往前,侧身站到灯影外,抬手指向门槛下方。
“赵嬷嬷,你说这是佛灯。那你告诉我,佛灯为什么要埋线?”
灯库门槛下,有一条极细的白麻线。
先前被雨水和灰遮住,只露出一点毛边。女差役用铜针挑开,线从门槛内侧拖出来,竟绕着门轴缠了半圈。只要有人强行关门,线就会被绞断,连着门后小柜里的一包干粉一起落下。
差役打开小柜。
柜门一开,甜香先飘出来。
沈照簪下意识要靠近。
谢砚迟伸手,把铜盘递到她面前,挡住了那半步。
“你看颜色,不闻味。”
她看了他一眼。
这话若放在从前,她多半会觉得多余。
可何小满还站在廊角,脸色已经发白。
沈照簪接过铜盘,退了一步。
里面不是香灰。
是白色药粉。
粉里有一点甜香。
何小满猛地捂住口鼻。
“就是这个味。”
她声音发抖。
“绑我的地方,也有这个甜味。”
赵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沈照簪看向她。
“佛灯供油,为什么要藏药粉?”
赵嬷嬷嘴唇抖了抖。
“我不知道。”
沈照簪没有逼她。
她转向沈夫人。
“夫人知道吗?”
沈夫人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只知道佛堂换过三日灯。”
“谁让换?”
沈夫人闭了闭眼。
“我。”
赵嬷嬷猛地抬头。
“夫人!”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也很疲。
“我说的是我让换灯,不是我让藏药。”
廊下没人说话。
沈夫人慢慢道:“冬至前三日,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沈府若不换三日灯,外头就会有人拿着何小满去顾家门前喊名。那时顾家已经有人盯着沈府,沈家不能让事情闹到门前。”
何小满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沈照簪问:“所以你换灯。”
“我换灯,是为了拖住那三日。”
沈夫人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灯油从北药房来,也不知道赵嬷嬷在灯库里藏这些东西。”
赵嬷嬷膝行半步,急急道:“夫人,您不能这样说。那三日是您亲口吩咐不许姑娘靠近佛堂,也是您说何小满的名字不能出沈府——”
“因为有人要拿她顶门。”
沈夫人忽然厉声打断。
她看向何小满。
何小满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到人后。
沈夫人声音低下来。
“那时有人送话来,问何小满认不认顾门。她若认,顾家就能说当年的孩子已经找着。沈府养着的这个,就成了来历不明的假人。”
她看向沈照簪。
“我不让她认。”
沈照簪静静听着。
赵嬷嬷却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干。
“夫人说得好听。您不让何小满认顾门,是护姑娘,还是护沈家?若顾家先认了人,沈府养错人的名声传出去,谁担得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
谢砚迟道:“赵嬷嬷,你知道得不少。”
赵嬷嬷闭上嘴。
沈照簪走到她面前。
谢砚迟道:“站着问。”
赵嬷嬷眼神一闪。
她跪着,袖口垂在地上,离灯库门槛只有半尺。沈照簪若蹲下去,赵嬷嬷扑一下就能把她推到那包药粉边。
沈照簪停住。
“冬至前三日,谁进过灯库?”
“不记得。”
“钥匙在你手里。”
“灯库人多。”
沈照簪伸手要拿那把缠白丝的钥匙。
谢砚迟先一步用帕子隔住钥匙柄,递到铜盘里。
“钥匙上有油。”
沈照簪低头,才看见红线缝里泛着一点黄亮。
她没有争那一下。
她用铜针压住钥匙齿。
钥匙柄上的红线已经被挑开,白丝下面那片写着“收”的纸片被封在小瓷盒里。可钥匙齿缝里还夹着一点灰。
她用铜针挑出来。
灰里混着一小粒淡黄色晶末。
谢砚迟看了一眼。
“药?”
“不是常用香灰。”
沈照簪把晶末放到灯下。
“北药房给佛堂供过驱虫粉,里面有雄黄末。可这粒颜色浅,像被油泡过。”
赵嬷嬷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照簪捕捉到了。
“你认得。”
赵嬷嬷咬牙。
“奴婢在佛堂管事,认得药粉有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你刚才先看了灯库内侧第三格。”
沈照簪站起来。
“开第三格。”
差役立刻进灯库。
第三格原本摆着灯芯匣。匣子一打开,里面全是剪好的斜口灯芯,整整齐齐排着。女差役把灯芯拨开,底下露出一只薄瓷小瓶。
瓶塞用蜡封着。
蜡封上压着一个极浅的印。
不是沈府印。
是北药房的草叶印。
何小满看见那印,忽然出声:“我见过。”
所有人转头。
何小满喉咙发紧,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沈照簪没有拦她开口,只把手横在她身前半寸。
不是堵她的话。
是把她和那只小瓶隔开。
“绑我的人给我闻过一个小瓶,说只要我安静,明天就让我见顾家人。瓶底就是这个叶子。”
沈夫人猛地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的脸白得吓人。
沈照簪没有让何小满继续靠近。
她把人拦在自己身后半步。
谢砚迟看见这个动作,直接吩咐:“何小满证词记入。小瓶封存,等北药房掌柜到案再验。”
沈照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她说得够了”。
但这句话已经把何小满从被反复逼问的人,变成了被记录保护的证人。
她听懂了。
差役低头记。
沈明棠忽然道:“不只这个。”
她从侧门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很轻。
“冬至那三日,佛堂里还有一只小铃。”
沈照簪看向她。
沈明棠指尖发抖。
“我小时候偷偷进去过一次,看见赵嬷嬷把一只小铃挂在灯架后面。铃不会响,里面塞了棉。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镇魂铃,女孩子不该问。”
灯库里正在搜查的差役抬头。
谢砚迟没有立刻下令。
他看向沈照簪。
沈明棠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整个人都在抖。若此时所有人逼她继续说,她很快会被撕成第二个何小满。
沈照簪道:“先搜灯架,不追问她。”
谢砚迟这才道:“搜灯架。”
佛堂正中灯架被移开时,赵嬷嬷终于挣扎起来。
“不能动!那是供位!”
没人听她。
灯架后面的木板年深日久,颜色比别处深。女差役用刀背轻敲,里面传出一点空响。木板撬开,一只哑铃掉了出来。
小小的铜铃,铃口塞着发黑的棉絮。
棉絮一拔,里面掉出半截纸卷。
纸卷上没有长句。
只有三行旧账记号。
——冬至前一日,油二斤,入佛堂。
——冬至后二日,线一束,入灯芯。
——冬至后三日,粉半瓶,退北药房。
谢砚迟眉眼沉下去。
“退回去了。”
他没有问沈明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何小满还能想起什么。
沈照簪刚才定下的顺序,他守住了。
沈照簪看着那三行字。
北药房账簿缺的不是随便三日。
正好能对上油、线、粉。
灯库里留着的,是退不干净的尾巴。
赵嬷嬷突然哭起来。
“奴婢只是照吩咐办事。灯油是北药房送来的,线也是一并送来的。奴婢不知道他们要拿去害人。”
沈照簪问:“谁吩咐?”
赵嬷嬷嘴唇抖着,却不敢说。
沈夫人厉声道:“说。”
赵嬷嬷抬头看她,眼底竟有一丝怨。
“夫人真要奴婢说?”
沈夫人僵住。
赵嬷嬷笑了,眼泪挂在脸上。
“那封信不是送给奴婢的。信在夫人手里。夫人烧了信,却留下了信封。信封上写的是——照簪若乱,先压成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府廊下骤然一静。
这个句子像一根冷针,直直扎进所有人耳里。
何小满不明白全部,却本能地握紧了沈照簪袖边。
沈明棠脸色惨白,慢慢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照做。”
沈照簪看着她。
“你只是先换了灯。”
沈夫人像被这句话打中,身形晃了一下。
谢砚迟没有让场面散开。
他看向沈照簪。
“赵嬷嬷带走,沈夫人留府,还是都带回寺?”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
沈照簪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
若都带回寺,沈府今夜可以借“女眷受辱”哭成一场;若都留下,赵嬷嬷很可能活不过天亮。
她道:“赵嬷嬷带走。沈夫人留府,明日作证。灯库封,佛堂封半边。”
谢砚迟当即道:“灯库封,佛堂封半边,赵嬷嬷带回大理寺。沈夫人今夜不得离府,明日到寺作证。”
同样一句令,从他口中落下,就成了大理寺的令。
沈府下人一片惊慌。
赵嬷嬷忽然跪直了身子,朝佛堂里磕了三个头。
磕到第三下时,她猛地把头撞向灯架边角。
差役眼疾手快,拽住她肩膀,却还是晚了一点。赵嬷嬷额头擦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她没有昏过去。
她抬着满是血的脸,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冬至账,不在药房正账。”
沈照簪上前一步。
谢砚迟扣住赵嬷嬷肩侧,防她再撞,也防她扑向沈照簪。
沈照簪没有再靠近,只站在灯影外问:“在哪?”
赵嬷嬷眼神涣散,声音却清楚得可怕。
“后院药柜底。”
她说完,手指还在地上抠了一下。
血和灰混在一起,被她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圈旁又点了一点。
和香灰铺哑老妇在灰地上画过的记号一模一样。
沈照簪蹲下去看。
那不是随手乱画。
是药柜暗格的位置记号:圆圈是柜脚,旁边那一点,是撬开的铜钉。
哑老妇知道,赵嬷嬷也知道。
两个被药和线压过口的人,指向同一个地方。
说完这句,她像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软下去。
谢砚迟立刻吩咐人带走。
沈照簪站在灯库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灯。
谢砚迟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
“你方才若先进柜,那包粉会先落在你袖上。”
沈照簪没有说自己看得见。
她看见了线,却没看见柜里的粉会怎么落。
她沉默片刻,道:“下一处,你先看门。”
谢砚迟侧眸。
她补了一句:“我看柜。”
这不是退让。
是分工。
火苗还在斜斜地烧。
灯芯斜口,白线入油,药粉藏门,哑铃塞账。
沈府想用供灯把脏东西养成规矩。
现在规矩被一件一件拆出来。
外头差役再次奔来。
这一次,他身上带着北药房的药味和泥水。
“大人,北药房掌柜没跑远,后院药柜被搬过,柜底有暗格。”
谢砚迟问:“账在吗?”
差役脸色难看。
“账簿只剩封皮。”
沈照簪看向他。
差役咽了口唾沫。
“封皮里,夹着一只小铃模。”
廊下风一过,佛灯忽然暗了一瞬。
沈照簪的声音落在灯影里。
“封灯库。”
她顿了顿。
“再封北药房。”
谢砚迟接住这句话。
“按她说的顺序。”
差役立刻分两路奔出廊下。
沈夫人站在佛堂门口,第一次没有再问谢砚迟为何听她。
因为这一夜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谁听谁。
是她看得见证,他把她看见的东西变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