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的烛火已经换过一轮，新添的灯芯在纱罩里稳稳地燃着，将满室的暖意拢在案几与榻沿之间。
萧小柒坐在灯下。
“李美人的身子，不是一个月。”
她抬起眼，“是三个月。”
东方烨磊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看一卷兵书，闻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
“三个月？”
萧小柒点了点头：“她是三个月的身子，胎象已经稳了。”
“一个月余的脉象，是刻意压过的。”
她放下茶盏，“可这三个月的身孕，若是在宫里怀上的，太医不可能压得住消息。”
“她入宫才半年，这期间只有一次出宫的机会。”
东方烨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年前那次？”
萧小柒没有否认：“快过年那会儿，李家递了折子，说李夫人病重，李美人请旨出宫探视。”
“那折子是经我手批的，我记得很清楚——她出宫半日便回来了，说李夫人无碍，只是旧疾发作。”
“当时礼部那边也备了案，没有什么异样。”
她顿了一下，“可若算算日子，应该就是那一趟。”
“这倒不难办。孩子是谁的，李美人自己心里最清楚。可问题是——太医院刘景桓为什么要替她遮掩？”
东方烨磊不紧不慢地说，“李家的根基浅得很，她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闲职，使唤不动太医院的院判。”
“刘景桓在太医院当了十二年的差，向来谨小慎微，从不站队。”
“他肯替李美人压脉案，还做到滴水不漏，那便不是李家的面子了。”
萧小柒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能做通刘景桓的人，至少要有足够的把柄在他手里，或者是足够大的利益在他眼前。”
她抬起眼，“李美人背后的人，不是安王，就是北狄。安王虽然被禁足，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太医院里未必没有他的人；北狄那边，拓跋图虽然已经离京，可他临走前留下的线，未必都收干净了。”
东方烨赞同道：“若是安王，他图的是什么？搅乱后宫，让父皇与母后离心，再借机翻盘？”
“可安王已经被禁足府中，就算后宫翻了天，他也出不来。他若真想翻盘，不该只靠一个李美人。”
萧小她的目光越过案上那盏茶，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透过那道暗色在看另一层更远的东西：
“安王也好，北狄也罢，这些都是明牌。”
“只要是明牌，便容易拆解。”
“可李美人这枚棋子，能够前朝后宫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布下这一步棋——”
她顿了一下，“这一步步背后，少不了一个个推波助澜的人。”
东方烨磊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接道：
“高公公。”
萧小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他：
“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到了？”
东方烨磊将茶盏搁回案上，“后宫的美人，近不了父皇的身。哪怕父皇醉得再厉害，没有高公公的暗示，那些侍卫不会让李美人靠近御花园。”
“能让那些侍卫听命的，只有高公公。”
“他是父皇身边最亲近的人，他在暗处递一个眼色，比旁人递十句话都管用。”
“所以父皇那夜跟我说起这件事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高公公。”
萧小柒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片刻：
“高公公在皇伯父身边四十余年，他也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之一。”
“若连他都有问题，那这条线已经铺得很深了。”
“可高公公若真的有问题，他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他若想害父皇，早有机会。”
她说着，重新看向东方烨磊，
萧小柒的目光在茶面上碎着的光里停了一瞬：
“所以，高公公未必是主谋。他可能只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东方烨磊点了点头，指尖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一下：
“那就要查一查，高公公这半年里，接触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递过什么话。”
他说着站起身来，衣摆带起的风将案上那盏茶的白气吹散了一瞬，
“这事不能走明路，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柒儿，你说……高公公知不知道李美人的身孕有问题？”
他问得认真，带着一丝随意。
萧小柒放下茶盏：
“他应该不知道。他若知道，他不会在父皇面前替李美人递那些话。”
“可他若真的知道却依然帮她，那便是他已经被那条线捆住了手脚。”
她抬眼看向他，“你打算怎么查？”
东方烨磊转过半个身子来，面朝她：
“先从高公公身边的人开始查。他不一定什么都亲自动手，他身边那些小太监，未必都替他瞒得住。”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松了几分，
“一个月之内，我会把高无庸的底细翻出来。”
他说完这句，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倚着门框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倦的眼角停了一瞬：
“不过今夜先不说了。已经很晚了，你先歇下。”
萧小柒端起茶盏：“我不困。”
东方烨磊没有接话，只走回案前，伸手将她手中的茶盏轻轻接过来，搁回案上，动作没有余地：
“你困不困，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茶都续过三回了，你再喝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说着，弯腰将她面前的灯芯拨暗了一些，烛火缩成一小团暖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映得更近了，
“高公公的事，明早再想。现在——”
他在她身边坐下，“你得先把眼睛闭上。”
萧小柒被他那副模样弄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倒是会安排。”
东方烨磊歪了一下头：“这三个月，全归我安排。今晚先练习。”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弯的唇角上，
“若是查得快，说不定半个月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轻了几分，
“剩下的半个月，全是你的。”
萧小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那你快点查。”
她说完这句话，将茶盏举到唇边。
寝殿里安静下来。
萧小柒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盏被拨暗的烛火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