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昱文来东宫求见的时候，天色正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他在东宫正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小柒才从内殿出来。
看起来比平日随和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萧昱文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大伯今日怎么得空来东宫？”
萧小柒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云雪递来的茶盏。
“太女殿下，臣今日来，是为了一桩私事。”
萧小柒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臣不久便要回青州了。此番回京，有一桩心事一直悬着——”
萧昱文顿了顿，“臣的生母，她的牌位至今未能入萧家祠堂。当年你祖父以平妻之礼迎娶臣母，可婚书遗失，老太君便以此为由，始终不肯让臣母的牌位入祠。”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几分，“这是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臣想请太女殿下出面，替臣了却这桩心愿。”
萧小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几息，才抬起眼来，
“大伯可知道，我连萧家的族谱都未曾上过？”
萧昱文的面色微微一僵。
“当年我出生时，萧老太君与我父亲听信术士之言，定我‘刑克双亲’，不让我入族谱。”
“我连萧家的人都算不上，如何替大伯去说萧家祠堂的事？”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连茶水在盏中晃动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臣知道……当年是萧家对不住太女殿下。可臣母的事，是臣心里最后一道过不去的坎。”
“大伯可曾听说过海州莫氏的慈恩堂？”
萧昱文微微一怔：“慈恩堂？”
“海州莫氏，是前朝一位盐商莫仲贤的家族。”
“莫仲贤是遗腹子，生母周氏原是莫家灶上的帮工，被莫父收房后生下他，不久莫父便病故了。周氏一人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替他娶亲，自己却始终未得莫家族谱上的名分。”
她目光落在萧昱文脸上：“后来莫仲贤中了举人，又考中进士，官至盐运使。他衣锦还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要为生母建一座祠堂。”
“族人却拿出族规来拦他——妾室不入公祠，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莫仲贤没有争辩，也没有去求族长通融。”
“他在海州城东选了一块地，自己出钱，建了一座祠堂，正门匾额上题了三个字——慈恩堂。”
“堂内没有立莫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只供了他生母周氏一人。”
“落成那天，他亲自写了一篇碑文刻在堂前，碑文里有一句话——”
萧小柒微微停住，“先妣虽未入许氏之牒，然莫氏之血脉、莫氏之衣冠、莫氏之荣辱，皆自先妣始。母不存，则吾何以为人子？”
“吾不祀，则母何以为人母？”
萧昱文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后来莫仲贤辞官归乡，在海州办了一座书院，专门收贫寒子弟。”
“他立了一条规矩——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书院便收。”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我母亲当年若有机会读书，便不会被人叫作赤脚。”
“那座慈恩堂至今还立在海州城东，已经一百多年了。当地人说，每逢清明和冬至，莫氏后人都会去慈恩堂祭拜周氏，风雨无阻。”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伯如今是青州知府，一方父母官，手中有俸禄，府中有余资。”
“若要建一座阿婆堂，不必求谁准许，不必看谁脸色。”
“萧家祠堂不让进，那就另起一座。”
萧昱文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再说，永宁侯府早已被朝廷收回，萧家如今不过是平头百姓。”
“萧家的祠堂还守着旧规矩，可大伯已经不需要守着萧家的门槛了。”
萧昱文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案上的茶盏上移开，落在萧小柒脸上。
“孝道不分尊卑，感恩不论出身。”
萧昱文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看着她：“太女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可以出资，建一座阿婆堂。”
“在京城郊外，选一处清静的地方，单独建一座祠堂，不必求谁准许，堂堂正正地供奉在那里。”
“太女殿下……可这样一来，臣母的牌位终究不在萧家祠堂里。”
萧小柒看着他：“大伯在乎的，是萧家祠堂那块匾额，还是有人记得她、供奉她、感恩她？”
萧昱文想起很多年前，生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我入萧家祠堂”，而是“好好活着”。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执着的那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他站起身，朝萧小柒深深一揖：“臣……替臣母，谢过太女殿下。”
“阿婆堂的选址和营造，我会让工部派人去办。”
“大伯回青州之前，可以亲自去看一眼那块地。”
“好。太女殿下……萧家当年做错的事，臣竟不知该如何弥补。”
谢清行立在一旁，见萧昱文走后，低声问：“师父，阿婆堂的事，当真要办？”
萧小柒放下茶盏：“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萧家祠堂更体面。”
萧昱文走出东宫时，天色依然阴沉，风从廊下穿过，将他袍角卷起又放下。
阿婆堂、慈恩堂、莫仲贤的碑文、那句“孝道不分尊卑”。
太女殿下的这一番话，让他边走边想。
他一路低头走着，穿过宫道拐角时没有留意前方，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上。
“萧大人，别来无恙。”
萧昱文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站在几步之外的身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领口绣着西戎特有的狼纹金线，发髻上簪着一支翠玉步摇。
萧昱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呼延兰立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在他微蹙的眉间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几道细纹里寻找二十多年前的影子，
“萧大人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