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柒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可就是这轻轻的动作,让整个锦绣居的空气都凝住了。
“没有。只是好久没回府了,想回来看看。”
她转过身,目光从谢清行脸上缓缓移到那两只牵着的手上,又移回来,
“这些日子你跟着为师住在皇宫,想来你也辛苦你了。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
这话说得平常,可谢清行听得出来,师父的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像炭火被灰烬盖住,看不见红,却烫得人心慌。
他连忙躬身:“是。师父也早些歇息。”
他拉了拉郎格的手,转身要走。
“站住。”
两个字,齐整整地切断了所有声响。
谢清行的脊背一僵,脚步顿住。
郎格更是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萧小柒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谢清行的背影,缓缓开口:“清行,你手里牵着什么?”
谢清行转过身,迎上师父的目光,终究没有松开郎格的手。
“师父,郎格他......”
“我问你手里牵着什么。”萧小柒声音冰冷,厉声道。
谢清行深吸一口气,将郎格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师父,徒儿牵的是郎格。是徒儿心悦之人。”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谢清桥闭上了眼睛。
萧小柒盯着谢清行,盯着他那双清澈无畏的眼睛,盯着他与郎格十指相扣的手,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她慢慢走回主位坐下,“老刀。影七。”
门外应声闪进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阶下。
两人齐齐抱拳:“大当家。”
“上家法。”
两个字,掷地有声。
谢清行的脸色唰地白了。
郎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发颤:“公主!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求公主责罚我,不要打师兄!求公主了!”
他磕得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几下就磕出了血。
谢清行连忙弯腰去扶他:“郎格,起来,不关你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萧小柒,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求饶,
“师父,是徒儿的错,徒儿甘愿受罚。郎格没有错,求师父不要怪他。”
萧小柒没有看郎格,也没有看清行,只对老刀和影七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做什么?请家法。杖五十。”
老刀和影七对视一眼,不敢违抗,一个去取刑凳,一个去抬春凳。
锦绣居的仆人们原本都退在廊下,此刻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沉香和若荷脸色煞白,扑进来跪了一地。
沉香颤声道:“公主,清行公子他年纪还小,五十杖会出人命的——求公主开恩!”
若荷也跟着磕头:“公主,您最疼清行公子的,求您消消气,饶了他这一回吧!”
一时间,锦绣居的院子里、廊下、门口,呼啦啦跪满了人。
丫鬟、小厮、婆子,全都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萧小柒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怒声道:
“全都给本宫回房去!谁敢留在锦绣居,杖三十,逐出公主府!”
仆人们浑身一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留,慌忙起身,鱼贯退了出去。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院子里便空空荡荡,只剩下萧小柒、谢清桥、谢清行、郎格,以及老刀和影七。
老刀已经摆好了刑凳。
那是一张窄长的条凳,漆得乌黑发亮,凳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旧迹。
影七垂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根手臂粗的杖棍,乌木制成,沉甸甸的,棍身磨得光滑,泛着冷光。
谢清行看了那根杖棍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松开郎格的手,走过去,弯腰,伏在刑凳上。
动作虽慢,半分犹豫。
郎格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泪流满面,声音已经嘶哑:“不要……公主,求您了,您要打就打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沿着鼻梁淌下来,和着眼泪糊了一脸。
谢清行偏过头,看着郎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别怕。不疼的。”
他又看向萧小柒,“师父,徒儿领罚。但徒儿不悔。”
萧小柒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接过影七递来的杖棍,掂了掂,走到谢清行身侧。
“把上衣脱了。”
谢清行直起身,解开衣带,褪下外衫,又褪下中衣,露出精瘦的脊背。
十六岁少年的背脊线条分明,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双未展的翅膀。
皮肤白皙,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郎格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血从唇上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萧小柒握紧杖棍,深吸一口气。
“清行,你抬起头,看着郎格。”
谢清行依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郎格泪流满面的脸上。
萧小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字一顿,
“当初你让我允许带郎格回大周,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清行闭了闭眼。
“徒儿答应师父,以学业为重,以国事为重,不会因私废公。”
“还有呢?”
“徒儿答应师父,在大周,在公主府,要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
“还有呢?”
谢清行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萧小柒替他答了,“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他,也会保护好你自己。可现在呢?”
“你看看你......在锦绣居,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就敢牵着他的手招摇过市!”
“你们在偏院、在回廊、在大门口,牵了多少次?有多少人看见了?”
谢清行垂下眼,声音发涩:“徒儿……知错。”
“知错?”萧小柒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什么错?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大周,不是南疆!你是安国公主的徒弟,是将来要入阁拜相的人!你的手,是用来握笔、握剑、握权柄的,不是用来在光天化日之下牵一个少年的!”
她举起杖棍,狠狠落下。
“啪——”一声闷响,落在谢清行赤裸的脊背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