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圣殿东侧的经阁
桑婆手里捻着一串骨珠，骨珠转得很慢，像是心事重重。
窗外暮色沉沉，光晕洒了一地。
“大祭司，左贤王请圣教去王庭为王上祈福，这是试探。”明淑先生看着桑婆，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怕。左贤王那只老狐狸，怕是早就料到圣女已经不在南疆了。”
明淑先生微微一怔。
桑婆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圣女七日之内把暗夜铁骑、匠人、嘎鲁部落全部撤走，他守了半辈子边境，这点嗅觉还没有？”
“他只不过是不想戳破罢了。他需要这个台阶，我们也需要。所以他请圣教去祈福，我便去。”
“他看的是王庭的体面，我给的是圣教的体面。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明淑先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您这一趟，只是走过场？”
“祈福？一个躺在龙榻上起不来的王上，拿什么跟左贤王比？”
“穆雄在位二十年，把南疆折腾得千疮百孔。左贤王入朝不过数日，便让百姓拍手称快。谁在位，谁当家，百姓心里有杆秤。”
“老身去王庭，不过是替圣教走个过场。让左贤王知道，圣教不挡他的路，他也不要来挡圣教的路。”
“至于穆雄——”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好与不好，王庭已经不在乎了。祈福，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戏散了，各回各家。他满意了，我们就赢了。”
明淑先生缓缓站起身，一脸的感慨：
“大祭司，您说，穆雄这一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大大的好事。他不病，王庭不乱，左贤王哪有机会插手？他一插手，这南疆的天，才能换一换。”
明淑先生转过身，看着她。
“您倒是看得开。左贤王那个人，手段硬，心思深，您就不怕他借机坐大？”
“怕什么？老身听说，前几日他微服去了大诏城在城东的饭铺里，撞见几个官兵吃了饭不给钱，还打伤了掌柜。左贤王当场命人将那几个官兵捆了，送交大理寺。左贤王还自掏腰包赔了饭钱。”
明淑先生闻言，“他倒是个办实事的人。”
桑婆捻着骨珠，点了点头。
明淑又道：“大祭司，此去王庭，左贤王虽明事理，可百官未必个个好相与。您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不如我陪您走一遭？”
桑婆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动容。
“先生此言当真？老身当年与穆英大祭司可没少吃那些言官的亏。他们那张嘴，比刀子还利。若先生肯陪老身同去，老身求之不得。先行谢过了。”
她微微欠身，明淑连忙扶住她。
“大祭司不必多礼。圣教与王庭的事，从来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我虽不才，但也想尽一份力。”
桑婆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再说话。
祈福当日，桑婆带着几位祭司，捧着香炉、烛台、经幡，步入王庭。
穆赞站在穆雄寝殿外，远远见她们来了，便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他拱了拱手，带着几分郑重道：
“大祭司一路辛苦。王上龙体欠安，有劳圣教为南疆祈福。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桑婆微微欠身，“王爷客气。圣教与王庭同根同源，王上龙体有恙，本座自当前来。此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穆赞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祭司请。殿内已备好香案，一切按旧例行事。”
桑婆不再多言，带着祭司们鱼贯而入。
祈福仪式结束后，桑婆没有急着离开。
她看了明淑先生一眼，明淑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引路的太侍，往王庭的议事殿走去。
这是左贤王穆赞的意思——祈福是公事，议事也是公事。
既然圣教的大祭司来了，不妨坐一坐，说一说。
说些什么，穆赞没有明说。
桑婆心里清楚，这是鸿门宴。
她身边有明淑先生。
谢家的才女，谢明远的胞妹，自幼出入谢家藏书楼，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谋略，无所不通。
议事殿里，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齐聚一堂，分列两侧，面色各异。
穆赞坐在主位上，一身暗金色的衣袍。
桑婆在客位上坐下，明淑先生坐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大祭司，圣教这些年在南疆，做了不少事。圣女归位，圣火重燃，百姓归心。本五替南疆的百姓，谢谢圣女，也谢谢大祭司。”
桑婆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沉稳：“王爷客气。圣教的本分，便是护佑南疆的百姓。圣女归位，是天意，不是人力。老身不过是替圣女跑腿的，当不起王爷的谢。”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阴阳怪气道：“大祭司，圣女归位是天意，那圣教这些年在做什么？圣女空悬三十年，圣教可曾替百姓做过什么？”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莫衡，四十出头。
他是穆赞入朝后新提拔的官员，以敢言着称，深得穆赞信任。
桑婆看了他一眼，却让张衡心里一紧。
“张大人问得好。圣教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够。可张大人是否知道，圣教为何做得不够？”
张衡皱了皱眉。“愿闻其详。”
桑婆不急不缓：“归墟之杖遗失一百二十年，圣教失去圣物，失去依仗。王庭以此为要挟，年年加税，月月纳银。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有数。”
殿中“哗”了一声。
穆赞把玩手上的玉指，侧头道，
“大祭司好口才。本王佩服。”
“老身不是有口才，是说的实话。王爷若要听虚的，老身也会说。可老身觉得，王爷不是那种人。”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粗犷，洪亮，
“大祭司，你说圣教这些年不容易，本将军信。可圣女归位后，暗夜铁骑是怎么来的？黑母石是南疆的矿，火铳是南疆的匠人打造的，凭什么调回大周？圣女是大周的公主，可也是南疆的圣女。她不能只替大周着想，不替南疆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