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片刻。
穆赞有些缓不过气,眼里多了忌惮。
“商通天下……”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倒是有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十八寨从王庭手里挖走了.”
“百姓赚了钱,谁还记得王庭?”
穆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守了南疆几十年,替穆雄守着北大门,替他挡着大周的刀兵,替他收拾了无数的烂摊子。
到头来,南疆的民心,却被一个17岁的女子收走了。
他不甘心,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高明。
百姓不念王座上何人,只念田中有粟、碗中有粮。
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便将恩情记在谁身上。
他越想越不甘心,抬眼看向站在殿门口的东方烨磊。
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笑,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穆赞一看到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媳妇的本事倒是很大。”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酸意和怒气。
东方烨磊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拱了拱手,带着几分讨好,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父亲,孩儿就当您在夸我了。”
穆赞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指着东方烨磊,手指都在抖:“你……你……”
东方烨磊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躲,也不辩解,就站在那里,任他指着。
常昱城退后一步,拱手道:“王爷,臣告退。”
穆赞没有看他,摆了摆手。
左贤王再厉害,也管不了自己的儿子。
圣女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明。
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穆赞瞪着东方烨磊,瞪了很久,终于放下手,坐回椅子上,
“她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东方烨磊。
东方烨磊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走到父亲面前,正色道:
“她不想干什么。她只想让南疆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王庭做不到的,她做到了。王庭不想做的,她也做了。父亲,您守了南疆一辈子,守的是什么?是百姓。如今百姓有了好日子,您应该高兴,不是生气。”
“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东方烨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父亲,您在边境太久了,不知道南疆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子。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您不能把这盼头掐灭了。”
穆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回去告诉她,七日后,本王以王庭摄政王的身份,正式拜会圣女。”
“让她做好准备。”
东方烨磊的笑容僵在脸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闷闷的:“是。孩儿……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没有来时那么轻快,桃花眼里也没了笑意。
父亲此去,名为公访,实为探底。
至于探底,父亲是不会告诉他的。
柒儿,也不会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就退让半分。
唉,父亲和小柒站在对立面了。
他必须站在柒儿这边。
父亲不会害南疆,可父亲的方式,和柒儿不一样。
他只能选一边。
他选了柒儿。
圣殿议事厅里,烛火通明。
萧小柒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左贤王穆赞递来的正式拜帖。
帖子是洒金笺的,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谢清桥站在下首,双手拢在袖中,
“公主,左贤王此行,名为公访,实为探底。他守了北境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会只为了看圣殿的香火、听祭司的诵经而来。”
萧小柒抬起眼看着他。
“那你觉得,他来看什么?”
谢清桥沉默了片刻,“暗夜铁骑。”
萧小柒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谢清桥继续说道:“十八寨归心、同兴号商通天下,这些他在边 境想必早有耳闻。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他查得到,也看得懂。”
“唯独暗夜铁骑。一千把雷火铳,一千个以一当十的铁骑,这是南疆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是武将出身,对兵器的兴趣,比对朝政大得多。”
“公主,他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真正想看的,是暗夜铁骑是那个能让整个天下忌惮的利器,谁拥有它,未来就拥有整个天下的话语权。”
“传令给苏烈。”她的声音字字如金,
“千名暗夜铁骑,全部撤回大周基地。今夜就动,七日内必须全部撤离。武器库的弹药、零件、图纸,一件不留。景琸和他手下的匠人,一并带走。嘎鲁部落那边——”
她顿了顿,“告诉老刀,嘎鲁部落是圣教护法长老的后人,让他们以‘归宗’的名义,全部并入圣教。从此没有嘎鲁部落,只有圣教的护法堂。”
“左贤王再厉害,也不能把手伸到圣教的内务里来。”
谢清桥心头一震,连忙抱拳:“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萧小柒叫住了他。
“清桥,让出动所有暗夜铁骑亲自护送景琸和匠人。路上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暗夜铁骑是大周的底牌。王庭若有阻拦,照样格杀勿论,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包括左贤王。”
谢清桥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萧小柒不怕左贤王来看,她只怕他看不到他想看的东西。
而她想让他看到的,他一件都看不到。
暗夜铁骑撤了,匠人走了,武器库搬空了,嘎鲁部落归宗了。
他来看什么?
来看一座空荡荡的圣殿,和一本本翻得发黄的账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烈接到密令,连夜召集暗夜铁骑,趁着夜色从山路撤走。
一千匹战马,一千副火铳,一千个铁甲骑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群山之间。
景琸被影七从工坊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旧袍子,手里还攥着一张没画完的图纸。
“去哪?火铳还没调试完!”他挣扎着,影七不说话,只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