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在远处望见那五颗宝珠,苍老的面容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狂喜脱口:
“五灵珠齐出,你死定了!平心!!”
冥神立在原地。
面无表情。
她抬手,五指朝天一翻。
幽冥深处,一道蒙尘亿万载的桥影,应声升起。
那桥起初不过丈许,青石斑驳,桥栏残缺,桥下雾气沉沉,仿佛只是一座被人遗忘在岁月里的破败石桥。
可它升起的刹那,冥神掌心一压:
“奈何桥,镇!”
丈许石桥轰然暴涨!
百丈、千丈、万丈、亿丈!
破败的青石桥身横贯九幽天地,桥拱如虹,撑住了那坍塌了一半的穹顶,桥面之上,亿万年来无数亡魂走过的足印,一道一道亮起幽光,那是地道亿万载生死轮转沉淀下来的、最古老的执念!
奈何桥化作的顶天立地巨桥,桥拱朝下,正正罩住了那道五色洪流!
“铛——————!!”
先天五行的轮转洪流撞上桥拱,声如洪钟撞玉,荡彻洪荒!
奈何桥桥身震颤,青石碎屑簌簌而落,可那亿万亡魂足印的幽光层层流转,生死执念与先天五行轰然相抗:
五色洪流被死死压在桥下!
青珠的木气生不出新枝,赤珠的离火烧不化桥墩,黄珠的厚土托不动桥拱,白珠的庚金斩不断桥身,黑珠的癸水漫不过桥面!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可在奈何桥下,生生,也得息。
“镇。”
冥神又是一声冷喝,桥身再沉三分,五色洪流被镇压得光华黯淡,寸步难进,任那五颗宝珠如何催动先天之势,竟连奈何桥的桥影,都再难靠近半分。
“这——”
元始天尊狂喜僵在了脸上。
太清圣人眸光微微一沉。
而女娲,动了。
人首蛇身的圣人自光海中掠出,纤手一翻,两件异宝已然在手。
左手压火钳,钳身乌沉,乃是造化大道中炼就的克火神器,专压诸天万火!
右手四海瓶,瓶口一倾,混沌大水倾泻,非江非海,乃开辟之前留存的混沌原水!
“幽冥真焰再强,也是火。”
女娲声音清冷,再无半分先前的温婉:“本宫,克你。”
压火钳当空一钳,钳向幽冥真焰的火海源头!
“咔————!”
无边无际的幽黑火海被那一钳生生钳住火脉,浩瀚真焰如被扼住咽喉的巨龙,火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四海瓶紧随其后,瓶口朝下一倾——
“哗——————!!”
混沌大水自九天倾落,化作一片灭世洪流,铺天盖地,席卷幽冥!
那大水落处,血泥翻涌成浊浪,阴山被连根冲垮,枉死城塌了一角,黄泉路成了黄泉汪洋,亿万鬼卒亡魂被大水裹挟,在浊浪中翻滚沉浮,哭嚎之声,震动九幽!
天地之间,水火交攻,雾气弥天,幽冥界亿万载不曾示人的狼藉,尽数暴露在众圣眼底。
冥神立于奈何桥上,依旧面无表情。
她左手镇压五灵珠,右手连掐法诀,幽冥真焰火脉被压火钳钳住,她便引动九幽地心更深处的地火本源,一道道源源不绝地补入火海,与那压火钳生生拉锯;血月般的双瞳中,神光涨缩不休,将两线攻势尽数撑住,一寸不让。
就在这僵持之时:
“呵,呵呵……”
一声轻笑,自幽冥大地的焦土之上响起。
瘫在血泊中的准提道人,竟不知何时撑起了半边身子。
他方才被六道轮回之威灼烧得形销骨立的身躯,此刻借着五圣齐至的声势,竟缓过了一口气来。
七宝妙树横在身前,枯槁的脸上,那副招牌似的笑呵呵神情,又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平心娘娘,好本事,当真是好本事。”
他抚着断了一枝的七宝妙树,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劫后逢生的惬意:
“奈何桥镇五灵,真焰抗圣火,以一己之力,独抗五尊混元——娘娘,古往今来,头一份。”
“可娘娘,你自己也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翻涌的洪水,越过对峙的火海,落在冥神那亿丈神躯之上:
“撑得住一时,撑得住万世么?”
“天道五圣,尽数下场。娘娘的幽冥,穹顶塌了半边,大地裂了亿万道,洪水中亡魂哀嚎,火海里鬼卒求生,娘娘护得过来么?”
“败局已定啊,娘娘。”
准提笑得愈发慈和,愈发真诚,仿佛句句都是为平心打算的肺腑之言:
“依贫道愚见,不如今日就此收手。娘娘若肯松一松口,重新商议地道之事,我等五人,便即刻收手回天,今日这场灾劫,就此消弭于无形。娘娘与幽冥亿万亡魂,皆得保全,岂不美哉?”
“娘娘意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洪水之中,传来了哭声。
那不是一魂一魄的哭。
是亿万。
混沌大水漫过血泥,漫过魂潮,那些沉浮在浊浪中的亡魂,被至寒的混沌原水侵蚀着魂体,一缕缕魂烟自他们身上被生生泡散、剥离,如冰雪消融于沸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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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一尊浑身泡得发白的鬼将,扒着一具浮起的白骨,朝奈何桥的方向嘶声哭嚎。
“娘娘救命————!”
“小的修行三千年,只为入轮回投一善胎,娘娘,小的还没等到啊————!!”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魂潮里,求娘娘开恩,救救他————!!”
亿万的哭嚎汇成一片,跪伏在一切能立足的地方,血手、白骨、残魂,密密麻麻地朝奈何桥的方向伸来,如一片在洪水中摇曳的哀求之海。
冥神撑着两线攻势的神光,颤了一颤。
那张亘古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不忍,自那缝隙中透了出来。
她俯瞰着那片哭嚎的洪水,俯瞰着亿万被泡散魂烟的亡魂,血月般的双瞳,缓缓地、缓缓地燃烧起来。
“够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亿丈神躯的最深处,一字一字碾出来的。
“这些亡魂,生前或在巫妖量劫中庇护过孩童,或在人间一世行善,寿终正寝,只求入轮回,再走一遭。”
“他们无害于天道,无害于洪荒,无害于尔等任何一人。”
血月骤然抬升,锁定了洪水之畔的女娲,锁定了桥下催珠的太清元始,锁定了那笑呵呵的准提:
“尔等为夺一己之权柄,屠戮幽冥界,水泡亿万无辜亡魂,火焚亿万不侵外物之鬼卒,”
“就不怕,报应么?!”
这一声“报应”,如幽冥亿万亡魂齐声呐喊,震得洪荒三界都嗡嗡作响!
准提脸上的慈和,终于挂不住了。
“报应?”他冷笑一声,七宝妙树往焦土上一顿,“痴人说梦!杀戮因你而起,因果记在你平心一人头上,倒敢血口喷天!识不识大势——”
话音未落。
“嗡——————!!!”
幽冥正中,那座亘古旋转的六道轮回,毫无征兆地,转动了。
一道轮盘虚影自天而降,大如天日,六道轮光流转不休,将准提连人带树,整个罩了进去!
“什,”
准提脸色剧变,七宝妙树疯狂挥动,可六道轮光一转,天人道、人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光轮次第碾过,他的圣人伟力如雪遇沸汤,层层消解!
轮盘一沉,将准提生生压入了九幽最深处的地底!
亿万鬼卒骇然望去,只见九幽地底透出一轮幽光,如大日沉于地心,那幽光灼烧之处,准提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自地底透出,凄厉不绝——
且从未停息。
“平心!!你敢,”
女娲的怒喝尚未出口,太清已抬手止住了她。
老圣人望着那轮沉入地底的幽光大日,又缓缓抬眼,望向奈何桥上的冥神,古井般的眸子里,寒意一寸一寸地凝成了实质。
“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依旧,可九幽的温度,随这一声,又降了三分:
“当着老道的面,镇一位混元圣人,镇得他哀嚎不绝。”
“你这是在告诉老道,你要与大势,作对到底了。”
话音落处,他并指一弹。
“铮————!!”
一点剑光,自他袖中冲霄而起!
那剑光一起,整片幽冥天地的“剑”,尽数俯首,元始腰间剑器嗡嗡悲鸣,枉死城头断剑残锋齐齐颤抖,仿佛剑道之源,亲临九幽!
七星剑。
剑光化作一道长虹,破开洪水,破开火海,直遁冥神!
那剑光在途中疯狂衍化,一剑化两剑,两剑化四剑,四剑化八剑,八剑化亿万剑,亿万剑光于虚空之中绞缠、盘绕、腾跃,眨眼之间,竟衍化作了一条万万里长的剑光神龙!
那剑龙张开巨口,龙口中是亿万剑锋旋成的漩涡,一剑可裂山河,亿万剑锋的漩涡,便是——鲸吞万物!
所过之处,血泥、阴煞、洪水、崩塌的穹顶碎屑,尽数被那剑口卷入、绞碎、吞灭,剑龙携着吞尽万物的滔天凶威,直朝冥神当头噬来!
冥神立于奈何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