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没有形体，没有意志，或者说，其存在本身就超越了形体与意志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种‘状态’，一种‘概念’——万物归终的极致，所有法则的漏洞，一切有序存在的反面，是‘道’的崩塌与沉沦之所。我们后来称之为……归墟。但归墟，仅仅是它蔓延至洪荒的最外层、最表层的‘投影’与‘涟漪’。”
扬眉的呼吸变得粗重，那双看遍沧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纯粹的敬畏与恐惧：“而道渊……是那投影的源头，是那涟漪的中心。是开天之前，便与‘混沌’一体两面、互相侵蚀、却又截然相反的终极。盘古大神斧劈鸿蒙，斩断的便是‘混沌’与‘道渊’那亿万万载纠缠的纽带，强行于两者之间，开辟出洪荒这方‘有序’的孤岛，并以自身无上伟力与最终陨落为代价，设下了层层叠叠、嵌入洪荒根基的‘道痕’与‘封印’，将道渊隔绝在外。”
他看向脚下大地那无法弥合的漆黑裂缝，仿佛能看到缝隙深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归墟之气，不过是道渊之力透过那些古老封印的微小罅隙，丝丝缕缕渗漏进来的‘余毒’。它们与地脉死气、混沌残煞结合，便化作了这归墟之沙。而方才那声嘶吼，那引动地脉崩裂、空间褶皱的恐怖波动……是封印被触动，甚至出现松动时，道渊本身透过那些罅隙，传递出的、本能般的‘注视’与‘扰动’。它并非针对我们，仅仅是……‘呼吸’般自然产生的涟漪，就已如此骇人。”
他猛地看向陈宣，眼神锐利如刀：“陈道友，你那混沌灵宝造化青莲，蕴含完整造化本源，生机无穷，对归墟之沙确有克制奇效，甚至可能修补部分地脉损伤。但造化与生机，恰恰是道渊最为‘厌弃’与‘吞噬’的对象！你方才以青莲之力深入探查，如同在沉睡凶兽的鼻尖点亮了一盏刺目的灯火！若非你撤得快，若非那只是封印外层的一丝微小波动……后果不堪设想！”
“青龙镇守东方，主生机，却反被归墟之气侵蚀禁锢，绝非偶然。东方乙木生机之源，正是道渊力量最渴望污染、吞噬、转化的目标之一。极东地脉的枯竭，青龙的遭遇，很可能……就是这方古老封印在某些地方出现薄弱，甚至被人暗中推动、加剧的征兆。”扬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盘古大神……已陨落。他以身合道，化生万物，那无上伟力所化的封印，无人主持，历经无量量劫消磨，本就日渐衰微。若再有外力侵蚀，或内部出现变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加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璃轻轻握住了陈宣的手，指尖冰凉。
青龙所化男子，面色更是惨淡如金纸，眼中最后一点神采都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后怕——他方才，竟是差点被拉入比湮灭更可怕的终极虚无。
然而，陈宣在听完这一切后，脸色虽凝重，眼神却并未如扬眉、白璃、青龙那般，被恐惧彻底淹没。
他静立原地，造化青莲悬于头顶，洒落温润清辉，将那些沉重的话语、骇人的真相，连同这片绝地的死寂，都暂时隔绝在外一小片空间。
他的心神，却沉入了血脉深处，沉入了那株与生俱来、随他一同成长、直至如今道行的混沌青莲本源之中。
盘古已死？道痕无人主持，日渐衰微？
并非如此。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模糊却坚定不移的感应，一种历经数次突破混元大罗、与洪荒天地法则深度共鸣后产生的、近乎直觉般的认知，在他元神中低语。
那开天辟地、以身化道的伟力，并非彻底消散。
它化为了山川地脉，化为了日月星辰，化为了洪荒万物运行的底层规则，更化为了那镇封道渊的、层层叠叠的“道痕”。
这道痕，或许因无人主动调御而显得“沉默”，显得“迟滞”，但其本质，其与洪荒存在本身根深蒂固的连接，从未断绝。
洪荒在，道痕便在。
而他，陈宣，身负混沌青莲本源，这本就是与盘古大神同出混沌、仅次于创世青莲的无上跟脚。
他的存在，他的修行，他每一次对造化、对生机的领悟，冥冥之中，都与那沉寂的“道痕”、与洪荒的“存在”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共鸣。
道渊可怕吗？可怕。那是终极的“无”与“葬”，是有序的反面。
但洪荒，是“有”的奇迹，是“序”的家园，是盘古以命换来的造化。
而他陈宣，便是这“有”与“序”中最坚韧的枝芽之一。
扬眉前辈所言，是基于他混沌魔神的视角，是基于对那开天之前恐怖旧事的直观记忆与刻骨畏惧。
这畏惧真实而沉重。
但过于沉重的恐惧，有时会蒙蔽双眼，只见深渊之暗，不见脚下大地之厚，不见自身薪火之微光。
封印或许会减弱，道渊或许会渗透，归墟之沙便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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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减弱”与“渗透”，不等于“无可抵御”。
更不等于“束手待毙”。
他，陈宣，既有造化青莲、混沌珠这等至宝，有混元大罗金仙的道行，更有这与洪荒生机隐隐相连的青莲血脉。
面对归墟之沙，他可以净化。
面对道渊之力的渗透，他或许……可以加固那沉睡的“道痕”？
至少，他可以尝试去修复被归墟之气破坏的地脉。
地脉，本身就是洪荒“有序”结构的一部分，是“道痕”外在的显化之一。
修复地脉，便是稳固洪荒，便是间接强化那隔绝道渊的屏障。
念及此处，陈宣眼中最后一丝因真相而产生的震动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光芒。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自身认知、道行与责任的决断。
扬眉还在诉说着道渊的恐怖，试图让陈宣明白此地的凶险已远超预期，非修补地脉可行，应当立即退走，从长计议，甚至上报天道，或联络其他几位圣人……
“扬眉前辈，”陈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也打断了这片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
扬眉一怔，看向他。
陈宣没有再看那令人不安的漆黑裂缝，也没有再追问更多关于道渊的细节。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脚下这片被归墟之沙覆盖、地脉近乎死寂的大地深处。
造化青莲随着他的心意，微微转动，莲瓣轻颤，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探查波纹，不再是深入那危险的空间褶皱，而是专注于表层地脉结构的“扫描”。
“前辈所言，我知厉害。”陈宣缓缓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渊若真如前辈所言，乃洪荒之终极大患，那么，修复地脉，维系东方生机，便更是刻不容缓。地脉稳固，生机不绝，洪荒之‘序’便越坚实，那封印道渊的‘道痕’，便能从洪荒存在本身汲取更多力量，越发牢固。退缩，等待，或许只会坐视缝隙扩大，归墟蔓延。”
他顿了顿，眼中混沌光芒流转，仿佛有星河生灭：“至于凶险……修行之路，逆天而行，何时不险？若因未知之恐怖便畏缩不前，何谈混元道果，何谈超脱逍遥？盘古大神以身开天，方有洪荒。我辈后进，守此洪荒，修此大道，岂能未战先怯？”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多言，也未等扬眉回应，反手轻轻握住白璃微凉的手，低声道：“走。”
白璃虽然也被扬眉所言震动，心下惊悸，但对陈宣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见他神色决然，虽觉此举大胆近乎莽撞，却毫不犹豫，周身太阴清辉流转，与陈宣的混沌气息相合。
下一刻，陈宣周身混沌气鼓荡，造化青莲垂下道道青光将他与白璃护住，两人竟化作一道混沌流光，无视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空间波动与那残留的道渊恶意，直直朝着脚下地脉断裂、归墟之气最浓郁的“河床”深处冲去！
“陈道友！不可！”扬眉道人脸色大变，他是真的惊慌了。
他见识过道渊的恐怖，那并非勇猛或修为高深就能抵御，那是存在层面的侵蚀！
陈宣此举，在他看来与自杀无异！
他想阻拦，但陈宣与白璃的速度太快，决断更是突兀，加上造化青莲威能莫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便已没入那昏黄死寂的沙海深处，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青色轨迹。
“这……这……”扬眉道人手足无措，向来高深莫测的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惊慌与焦虑。
他看向身旁气息奄奄的青龙，青龙也是一脸骇然与茫然，显然无法理解陈宣这“飞蛾扑火”般的行为。
扬眉道人手中的杨柳枝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追上去？
道渊之力让他本能地恐惧。
不追？
陈宣身负重任，且与他有旧，更关乎洪荒气运……
就在他进退维谷，焦虑万分之际——
那没入沙海深处的混沌流光，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