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宣仿佛对身后两位“贴心人”那暗流汹涌的交流毫无所觉。
他的注意力，已被眼前之景牢牢吸引。
广寒宫通体由一种类似“太阴寒玉”的材质砌成，清冷剔透，檐角悬挂的铃铛非金非玉，似冰晶凝结，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仿佛能涤荡神魂。
但这都不是重点。
他的目光，穿透宫阙，直接落在了广寒宫后方，那株顶天立地、几乎占据了太阴星核心区域的巨大桂树之上。
月桂树。
树干苍劲如虬龙，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银灰色，树皮上的纹理仿佛天然的大道符文，自行流转着清冷辉光。
枝叶并非凡木之态，每一片叶子都似由最精纯的月华凝结而成，边缘有着细腻的银色光晕，轻轻摇曳间，洒落无穷无尽的清辉光点，如银色雪花，徐徐飘落。
整株树散发着一种与脚下这颗巨大星辰完美共鸣、浑然一体的磅礴生机与寂寥道韵。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枝叶掩映间，点缀着一簇簇细小如米粒、却绽放着柔和月白色光芒的花朵，那便是月桂花。
花香极其特殊，并非浓烈馥郁，而是一种清冷、幽远、直入神魂深处的香气，闻之仿佛能照见内心最深处的月光，令人心旷神怡，杂念自消。
陈宣的眼神深邃，神念如最精密的丝网，小心翼翼地探出，触碰向月桂树的道韵，感受它与太阴星本源之间那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联系。
他“看”到了，月桂的根系并非扎入泥土，而是直接蔓延进太阴星最核心的本源星核之中，汲取着最本源的太阴之力生长；它的每一枝每一叶，反过来又滋养、稳固着太阴星的本源运转。
这棵树，早已不是一棵单纯的“树”，它是太阴星的一部分，是这颗古老星辰的“心脏”与“灵魂显化”。
“妙……果真是妙。”陈宣心中暗叹，这种星辰与灵根共生共存、互为表里的先天格局，蕴含着洪荒初开时最本源的造化之理，对他参悟混沌生命大道，有着难以言喻的启发。
难怪，此树无法移植，一旦强行移走，等于摧毁太阴星本源，这方星域立时便有崩塌之危。
“看来，强取之路不通。”陈宣念头电转，“只能寻求交换，取得足够分量的月桂花露与枝叶。只是，这般与星辰本源相连的灵根，其产出之物，蕴含太阴源力，寻常宝物怕是难以匹配其价值。”
他思绪收回，看向身旁一直殷切望着他的嫦羲，微微一笑道：“星主盛情，陈宣感激。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容陈宣先一观这月桂仙姿？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万千，不愧为太阴象征。”
嫦羲眼眸微亮，毫不犹豫点头：“道友请便。此树与我太阴一脉相伴而生，道友若有兴致，尽管细细观详。”她侧身引路，姿态自然得仿佛陈宣是此地主人一般，那份熟稔与不设防，再次让白璃和女娲心头警铃微作。
陈宣信步走向月桂树，时而驻足凝视树干上的天然道纹，时而伸出手掌，隔着寸许虚空，感受那叶片洒落的月华清辉。
他的神念与太阴星的本源道韵进行着细微的碰撞与交流，体会着其中寒寂、滋养、轮回的深意。
良久，他收回目光与神念，转身对嫦羲道：“星主，陈宣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我欲借月桂花之芳华、月桂心之精髓，辅以他物，酿造一种仙酿。不知星主可否割爱一些月桂花露？陈宣必不令星主吃亏，愿以宝物相易。”他说话间，袖中光芒微闪，已有几件气息各异的先天宝物虚影浮现，光华内敛，但灵压隐现。
嫦羲的目光在那些宝物虚影上轻轻一掠，随即又回到陈宣脸上，她轻轻摇头，那双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道友……太客气了。月桂花露虽是我广寒宫珍藏，但道友若需，嫦羲愿赠上一壶，何须交换？”她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陈宣拒绝这份“好意”。
“这……”陈宣略显讶异，但随即正色道，“星主美意，陈宣心领。然大道贵衡，因果不轻。无功受禄，于道心有碍，亦平白欠下因果，非我所愿。宝物相易，各取所需，才是正理。星主切勿因一时之谊，损了自身根本。”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明白，立场坚定。
白璃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与安心，主人便是主人，行事自有章法，不会因外物外情而轻易动摇。
女娲神念中那股紧绷的意味也略微缓和，夫君如此态度，至少证明他来此目的纯粹，并无他念。
然而，嫦羲听到“不愿欠下因果”、“宝物相易”之言，眼神深处的那抹光彩却真的黯淡了下去，仿佛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客气而疏远地推回。
她贝齿轻轻咬了下下唇，似乎有些不甘，又有些局促。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眼中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某个绝妙的主意，那黯淡瞬间被一种新的、带着些许狡黠和期待的光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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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坚持公平交易，嫦羲明白了。”她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许，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那么……道友可否换一种方式‘交换’？”
“哦？星主请讲。”陈宣饶有兴趣。
“宝物灵材，终究是外物。”嫦羲凝视着陈宣，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渴望，“嫦羲听闻，道友于万物造化、大道本源之上，有着常人难及的洞见。方才观道友审视月桂树时，眼中道韵流转，显然有所悟。”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嫦羲……嫦羲不求宝物，只恳请道友，能在此稍作停留，为嫦羲讲述一二……那‘酒’之大道的精义奥妙。不知，这能否算作交换月桂花露的‘资粮’？”
此言一出，不仅陈宣微微一怔，白璃和女娲的神念也波动了一下。
传授大道精义？
这可比交换几件宝物分量重得多！
尤其是对于陈宣这等层次的存在，其所悟大道，乃其根本，轻易岂会示人？
嫦羲此求，看似不取实物，实则所求更为珍贵。
陈宣看着眼前女子那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神，忽然笑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请求。
他本就对月桂树乃至太阴星的本源道韵颇有兴致，此地环境清幽，道韵独特，确是论道的好地方。
而酿酒之道，虽属小道，却亦通造化之理，阐述一番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对方舍易求难，不取宝物而求大道指点，这份对“道”的纯粹追求，倒是让他高看一眼。
“酒之大道？”陈宣抚掌而笑，“星主倒是别出心裁。也罢，既然星主不取外物，只问道心，陈宣便与星主论一论这杯中之物，天地造化。只是陈宣所悟亦属片面，星主姑且听之。”
他不再推辞，也无须再推辞。
广寒宫前，他随意拂袖，清冷月华自然凝聚，化作一方晶莹玉案与两个蒲团，对嫦羲做了个请的手势。
嫦羲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连忙敛衽一礼：“多谢道友！”她依言坐下，身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即将聆听大道纶音的学子。
白璃与女娲的神念再次交汇，这一次，除了原有的警惕，更多了一份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嫦羲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先天宝物，转而求取大道真言，这份心思与魄力，反倒让她们之前的种种担忧，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了。
陈宣与嫦羲相对而坐。
太阴星上，清辉流淌，月桂树无声摇曳，洒落银辉如雪。
万籁俱寂，唯有那清冷的月华铃声，偶尔在远处响起。
陈宣并未立刻开口，他凝视着面前虚空中自然凝聚的一点纯净月华，仿佛在组织语言。
嫦羲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酒者，天地之精，造化之酶也。”陈宣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四周流淌的月华道韵隐隐相合，“其源，在于‘聚’。聚水火之精，纳草木之华，合粮食之魂，更需时机、地气、匠人之心，诸般条件融汇，方有起始。”
他指尖一缕清气流出，在玉案上方勾勒出水流、火焰、五谷、果实的虚影，相互缠绕，化为一团氤氲的雾气。
“其法，在于‘化’。非简单混合，乃是以秘法、火候、时序为引，催化诸般灵性，使其相互激发、转化、升华。此过程中，有生有灭，有聚有散，恰如大道轮转，阴阳消长。”
雾气中，光影变幻，模拟出粮食糖化、发酵、蒸馏、陈藏的种种玄妙过程，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种顺应自然规律又巧妙引导的造化之机。
“其韵，在于‘境’。一壶好酒，饮之不只为口腹之欲，更为品味其中蕴含的意境。是山川之壮丽，是岁月之沧桑，是匠心之独运，还是某种特定的情愫心境……酒为引，入境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