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寻陈宣道友。”镇元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沉甸甸的意味,“就说我镇元子,有极要紧、极凶险之事,需向他当面求教。此乃信物,他见此果,自会明白。” 他将一枚非果非玉、刻着玄奥地脉符文的令牌,也交给了清风,“路上小心,将人参果与令牌收好,不可有失。见到陈宣道友,将我的原话带到,并将此间困局,如实相告,不必隐瞒。”
红云在一旁听得怔住。
陈宣?
镇元子竟然要向陈宣求援?
而且是以九枚人参果为礼,如此郑重?
清风明月虽然不明就里,但深知老爷吩咐必有深意,两人齐齐躬身,小脸上满是肃穆:“老爷放心,弟子定将此事办妥!”
“去吧,走后山隐秘通道,出了山门,立刻以我传授的遁术隐匿行踪,莫要被人察觉。”镇元子挥挥手。
清风明月再拜,小心翼翼收好玉盘与令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观内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待两个道童离去,红云才回过神来,声音干涩地问:“道兄,你……你如此信任陈宣道友?他虽神通广大,但此事干系甚大,外有群狼环伺,内有天道因果……他,他肯卷入吗?”
镇元子望着道童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缓缓道:“陈宣道友,深不可测。其志,绝非偏安一隅。巫妖之战,他与女娲圣人联手,已显峥嵘。如今洪荒暗流涌动,圣人博弈,他岂能置身事外?我五庄观之局,看似我二人之困,实则牵扯鸿蒙紫气,涉及未来天地气运之争,他……不会坐视不理。” 他语气中,有着一种基于长期观察与某种默契而产生的笃定。
“再者,”镇元子转回目光,看向红云,眼中闪烁着老辣的精光,“我以人参果为礼,既是求援,亦是……表明态度与诚意。此间之事,非我二人可独力解决,需借力,更需……为长远计。陈宣道友,或能为我们,指一条真正安稳的路。”
红云沉默下来,心中纷乱如麻,既有对陈宣可能相助的期待,又有对自身命运莫测的惶恐。
五庄观内,再次陷入沉静。
人参果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沙沙声如同低语。
观外,风更紧了,云层诡谲地翻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穿透屏障,冷冰冰地凝视着这座孤岛。
而在云层极深处,一处空间夹缝内,鲲鹏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气息微弱得如同顽石。
他收敛全部神念,只以一丝最隐晦的感知,遥遥锁定着五庄观。
他看到了山外那些若隐若现的同行者,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肃杀与贪婪,也隐约察觉到观内那压抑的气氛和一闪即逝的特殊波动(人参果被取出时的气息)。
“都在等……都在忍……”鲲鹏心中冷笑,暗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红云,镇元子,你们还能躲多久?这出戏,总得有人先开场。或许,不必我亲自出手……”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远处另外几处更加隐蔽的虚空,那里,有几道气息,似乎与西方寂灭之意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饥渴。
万寿山外,寂静无声,却杀机四伏。
万寿山内,人心惶惶,前路未卜。
而两道小小的身影,正借助后山隐秘通道,化作两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窥探,向着洪荒祖脉周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玉盘中的人参果,氤氲的道韵微微波动,仿佛也感知到了此行的沉重与关键。
“师弟,你说那位陈宣前辈,真的能帮老爷和红云老爷吗?” 清风一边御使着遁光,一边以神念与明月交流,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明月抿了抿嘴,小脸严肃:“老爷既然让我们去,定然是有把握的。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快去快回。”
“嗯!”清风重重点头,将怀中的玉盘抱得更紧了些,遁光在云层中划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消失在茫茫山海之间。
他们怀揣的,或许不仅仅是九枚人参果,更是五庄观能否从这必死之局中,挣得一线生机的渺茫希望。
而希望落脚的方向,正指向那洪荒的脊梁——周山。
当那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没入巍峨山影之时,另一处希望,正在这脊梁的庇护下,以更恢弘、更炽烈的方式,轰然勃发。
周山之东,人族古城。
青石垒砌的城墙高耸,却掩不住内里那几乎要冲破天际的蓬勃生机与焦急期盼。
城中心巨大的青石广场,此刻静得能听见风过城垛的呜咽,以及……近三千道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
两千九百九十九名先天人族,静静肃立。
他们男女皆有,身形挺拔如松如柏,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纯净清气,那是先天道体独有的韵味。
然而此刻,每一张或刚毅或清丽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瓶颈之下,难以寸进的焦灼,以及一丝被召集至此、近乎绝望的希冀。
所有人的修为,皆被牢牢钉死在金仙巅峰,距离那玄妙的太乙之境,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却任凭他们如何冲击、如何苦修,都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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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的修炼速度本就冠绝洪荒,可这先天一批,却成了最早触碰到种族天堑的那群人。
广场边缘,伏羲负手而立,素来平和睿智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他望向广场另一端,那静静盘坐于一方古老祭坛上的身影——陈宣。
女娲立于陈宣身侧半步之后,一袭月白宫装纤尘不染,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那双蕴藏着造化生机的眸子,一直温和地注视着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最终,将目光落在身旁道侣的背影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一丝深藏的忧色。
白璃站在稍远处,怀抱一柄温润玉如意,看着自家老爷那仿佛与整座古城、与下方所有人族气息隐隐相连的背影,心中既有自豪,也有一丝不解——老爷究竟要如何解决这困扰人族最天才一批人的绝境?
陈宣终于动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开阖的瞬间,广场上所有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周山本身,倒映着日月星辰、地脉奔流,更有一种历经无穷岁月沉淀下来的、洞悉本源的通透。
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抚过每个人识海深处那道无形的枷锁。
“唤尔等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已知。”陈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定的力量,“金仙巅峰,太乙门槛。困于此境者,非尔等不勤,非尔等悟性不足,实乃……前路有缺。”
前路有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先天人族心头。
是了!
他们并非没有努力,人族前辈留下的功法早已被他们研习至极致,甚至有所超越,可那通往太乙的桥梁,似乎从未真正稳固地搭建起来。
是功法的问题?
是人族体质的特殊?
伏羲的呼吸微微一滞,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女娲眸中光华微闪,似有所感。
“洪荒万族,修行之法多如恒河沙数,然真正契合先天人族道体、直指混元大道之基的,寥寥无几。人族生而近道,然天道平衡,福祸相依。强大潜能之下,亦有枷锁。”陈宣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讲述天地至理,“今日,我便为人族,为尔等,重铸此路。”
他并未立刻宣讲功法,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闭目,便是漫长的岁月。
广场上,两千九百九十九名先天人族,连同伏羲、女娲、白璃,乃至整座古城中所有感知到此地异样的人族,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年,十年,百年……
天空中日月轮转,星辰移位。
城墙上的青苔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广场石板的缝隙里,纤细的草芽探出头,茁壮生长,结籽,枯萎,化作尘埃,又有新芽破土。
陈宣盘坐的身影,如同化为了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唯有周身那晦涩难明、却浩瀚如天的道韵,如同潮汐般缓慢而坚定地起伏、凝聚、衍化。
他的识海之中,正在演绎一场开天辟地般的道法衍变。
无数功法典籍、天地法则、种族特性、五行生克之理被拆解、重组、碰撞、融合。
他在推演,以自身对大道的理解为笔,以对人族的洞察为墨,在虚无的法则层面,勾勒一部前所未有的《先天五行法》。
三万年!
整整三万年光阴,在这方被陈宣道韵笼罩的广场上,外界已是沧海桑田,而此地,却连风都似乎凝固了。
当第三万个年头的第一缕晨曦,恰好穿透云层,洒在陈宣肩头时,他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