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平原比他预想的要长。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脚下浅草的触感始终没有变过，风从前面灌过来持续不断，刮得他耳朵边缘发凉发木。右掌心的银线持续亮着，亮度一直稳定在跟出发时相同的水平线上，既不加强也不减弱。
准提的步速在后面慢了下来。赵公明回头看了一眼，准提落后了大约三丈远，左手整个前臂从肘弯以下到指尖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暗金链子嵌进皮肉的那一圈已经看不见链身了，被肿胀的皮肤裹住了半边，只剩一小截链面露在外面反着微光。
他停下来等准提走近。准提走近之后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左臂拢在袖中，右臂垂在身侧，步幅均匀但脚底踩下去的时候比之前重了一些，在浅草上压出更深的脚印。
你的手臂。
知道。准提没有回头，还能走，链子在继续收紧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往北走而不是往西，离潮汐带的暗线的垂直距离在变，收紧的加速度降下来了。
赵公明走到他侧面，伸手去拉他的左手袖口。准提没有躲，但手臂在被碰到的时候肌肉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再拉就会断。赵公明把袖口卷上去，看见了那只手臂的状态——暗金链子已经完全陷进皮肉里了，肿胀的皮肤在链子周围形成了一圈凸起的肉棱，链子的表面被渗出来的血和体液覆了一层暗褐色的薄壳。
你之前说还有多久能到链子彻底绞断主脉？
按现在的收紧速度，大约五十个时辰。到无极峰需要大约三十个时辰，中间留了二十个时辰的余量。准提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手臂，够用。
赵公明松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前面继续走，但把步幅缩短了一些好让准提跟得不用太吃力。右掌心的银线在走了几步之后又颤了一下，振幅很短但频率很高，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了一下。
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起伏。那些远看只是几个浅凸的矮丘在走近之后拉出了实际高度——大约十几丈高的土丘连着几道矮岭交错着排布，岭上长满了深色的灌木丛，灌木枝条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赵公明在进入丘陵地带之前停了一步，把右掌举到面前对着前方扫描了一圈。银线在他掌心稳定地指着方向，但他掌面的银光在指向正前方的一片矮岭时出现了一个新的反应——靠近无名指那一侧的银光微微暗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源。
前面有东西。
准提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右手从袖中掏出那枚透明珠子对着前方看了一息。珠子内部的青色细烟在靠近前方那片矮岭时忽然搅动了一轮，烟尘聚成旋涡状转动了好几圈才重新散开。前方存在封印类的东西，等级不低，珠子读数是被动搅动的，不是主动触发的。
赵公明把右掌放下，迈步继续往前走。矮岭上的灌木丛越走越密，枝条刮过他道袍下摆发出连续的刮擦声。他拨开一丛齐胸高的灌木时，看见了前方矮岭的底部有一道裂口——大约一人宽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岩石表面被切削过，切面上留着几道旧的刻痕，刻痕被风化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体轮廓。
他凑近了看了一眼那些刻痕。线条的走向跟古星图内层附加刻线上的弧形锁扣纹路一致，转角幅度相似，同样在末端断开了一段缺口。他伸出左手摸了一下那道缺口，断口处比周围的石面光滑很多，像是被人反复触碰过。
无极峰的入口已经被封了很多年了。准提拨开灌木走上来站在缝隙口朝里看，里面黑，风是往外吹的，说明深处有空间。
赵公明侧身挤进那道裂缝。缝隙的宽度正好够他侧过肩膀通过，岩石表面粗糙不平，刮过他后背时布料跟石面磨出一阵沙沙声。缝隙往里延伸了大约三丈左右，然后突然开阔起来——他面前出现了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是天然岩石，地面被人铲平过铺了一层整齐的石板。
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只石台，台面上有一只已经碎裂的玉盒。玉盒的碎片散落在石台周围，碎片边缘还沾着一层干涸了的暗色物质，气味跟卵壳内部那种铁腥和黏腻混合的味道一致。石台表面刻着一圈纹路，跟铜鼎底部的刻纹高度吻合。
赵公明走过去蹲在石台前，伸手捡起一片玉盒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碎片的内壁上同样有三叉印记，比卵壳上看到的那些更浅更细，像只是被工具划过一道而非深入刻进去的印记。
准提从缝隙里挤进来站在石室入口处，扫了一眼石室内部的情况后视线定在了石台上的那圈纹路上。他走过来蹲在赵公明对面，伸出右手沿着台面那圈纹路的走向慢慢摸了一圈，停在了缺口处。
缺口的位置跟铜鼎底部刻纹的缺口对不上，差了两个纹路的间距。铜鼎上的缺口跟这里不是同一把钥匙的配齿。准提收回手站起来，这里是你父亲来过之后留下的状态。玉盒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碎了，台上的这圈纹路跟他取走的东西有关，但从缺口错位的情况判断他拿走的不是完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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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把玉盒碎片放下，低头看着石台上那圈纹路。纹路的中心区域有一处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更光滑的圆形凹陷，凹痕的轮廓跟准提腕上那根暗金链子的横截面形状几乎完全一致——大小吻合，边缘的锯齿状纹路也对得上。
他把自己的右掌按在纹路中心那个圆形凹陷上比了一下，银光在他手掌接触到凹陷底面时猛地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暗下去之前在凹陷底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痕迹，跟凹陷表面原有的暗色附着物颜色形成了对比。
准提凑过来看到了那痕迹。你的骨头能量跟这个台面有反应。你父亲当时也应该有过同样的接触，他在这个台面上留下过什么。
赵公明把右掌从台面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银线。银线在刚才接触凹陷底面之后发生了变化——原本稳定指向北面的银线出现了分叉，从主线上分裂出一根极细的支线，指向了石室深处的一面岩壁。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岩壁前。壁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垢，表面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痕迹。他伸出左掌用力在石垢上抹了一把，石垢脱落之后露出了底下的岩面——上面用硬物刻着几行字，笔画深而有力，跟木桩上接引的刻字风格完全不同，字迹更粗犷，笔画之间透着匆忙。
到过了，拿走了。剩下的东西不在我这里，在链子的另一头。你如果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有了足够的东西接上后面的路。别回头。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赵公明看了一眼那行字的起笔和收笔的力道分配，跟女娲当初给他看他父亲留在信物上的字迹时他记下的笔锋走向完全一致。这是他父亲的字。
赵公明站在原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风从石室入口处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的碎发微微拂动。他的手指从那行字的第一个笔画摸到最后一个，指腹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停住了。
准提站在他身后一臂远的位置，没有靠近那面岩壁，但视线越过赵公明的肩膀扫过了那些字。他的右手拢在袖中，指节攥紧后又慢慢松开，发出细密的骨节响声。
你父亲说的链子的另一头赵公明转过身面朝他，右掌心的银光在转身时稳定地亮着，指的是你腕上这根暗金链子的另一端？
准提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袖口肿胀处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链面。他来过这里，碰过这个台面，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混沌深处那枚原石上。链子的另一端连着原石，我拿走的东西会通过链子被传送到原石那边——你父亲在那上面留了东西。
赵公明把目光移回岩壁上父亲最后那行字。别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岩壁上那几行字面前的石垢重新抹了一把盖回去，把它重新掩了起来。右掌的银线在掩完字迹之后重新稳定成了单一主线，仍然指着北方深处。
走吧。后面还有三十个时辰的路。
他转身朝入口处的裂缝走过去，侧身挤出去时肩膀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石粉落在衣领上。准提跟在后面，在挤过裂缝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中央那圈纹路上的银灰色痕迹，那条细线还在台面上亮着，像一根没有被吹灭的细烛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