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在沙地上立起来的时候，赵公明才看清了全貌。它没有固定的四肢，躯干像一条被压扁的蟒蛇，颈以上长了头颅，头颅两侧的竖瞳转了半圈就把整个沙地上的活物全扫了一遍。颈以下的躯体分成三股粗壮的触肢撑在地面上，每股触肢的末端裂成四瓣，瓣膜边缘密布着细密的倒刺，撑在沙地里不断抓握着找平衡。躯干表面鳞甲薄而密，每一片边缘都在往外渗着残余的混沌之气，氤氲成一圈淡淡的灰雾罩在体表。
它的第一餐。赵公明脑子里把准提那句话过了一遍，站在原地没动。卵壳的碎瓣散落在沙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玉环和银丝从壳上脱落之后挂在他右手腕上还没来得及收，环面黯淡，丝线软塌塌地垂着，已经用尽了。
那东西的头颅缓缓转过来，两只竖瞳同时对准了赵公明的方向。它的眼窝很深，瞳孔外的虹膜是暗金色，表面浮着一层像油膜一样流动的光，瞳仁收缩成细缝时赵公明感觉自己的脊柱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尾端往上抽了一下。
他往左横移了两步。那东西的头颅跟着他转了两步的距离，速度比预想的快，头颅转向时颈部的鳞甲发出细密的刮擦声，但它的三股触肢停在原地没动。
孔宣从卵壳另一侧无声地站起来，右手掌心的赤金暗光熄了，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他把血珠蹭在袍摆上擦了擦，左手摸进袖口里慢慢抽出了那枚黑色石片。石片的边缘贴在他的指腹上，薄得几乎透明，借着暗青天光的映衬只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从他指缝间露出头来。
赵公明余光扫到了孔宣的动作，没有转头，目光始终锁在那东西的竖瞳上。它先看我——你从侧面切它的触肢连接处，那里鳞甲薄。
孔宣没有回答，但赵公明听见了他脚下沙砾被压低的细微声响——正在往右后方绕。与此同时他左边身后传来了准提的脚步声，很轻，拖着一截暗金链子在沙地上刮过的沙沙声，方向正好在跟孔宣对位，绕向左前方。
三个人，三个方向。赵公明没有回头看，他的全部注意力放在那两只竖瞳的移动轨迹上。那东西的头颅在孔宣开始移动时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对准提的方位偏了不到半寸，又收回来重新锁定了赵公明。它在三人之间快速切换注意力的节奏像一只在追三只苍蝇的壁虎，每只都想追但每只都不放。
赵公明主动动了。他右脚往斜前方跨了一大步，靴底在沙地里踩实的一瞬间右臂屈起，被混沌之气灼伤的手背扯动着刚长出来的嫩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没有用拳——他把整个右肩当作着力点朝那东西的头颅侧下方撞了过去。他右肩里还带着破阵时被反拧的那道旧伤，撞出去的时候关节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力。
那东西的头颅迅速往右侧避闪，颈部的鳞甲在避闪时掀起来了一层边缘，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嫩膜。赵公明这一撞打在了它避开的轨迹上，肩头擦过掀起的鳞甲边缘时把那片甲缘撞得翻折过去，嫩膜露出的面积拓宽了一指。他落地时左掌撑了一下沙面稳住身形。
孔宣在同时出手。黑色石片从他指间脱手，沿着一条几乎水平的轨迹切过去，速度极快，石片的边缘在空中擦出一声极细的尖啸。石片精准地切进了那东西左侧第二股触肢的连接处——鳞甲最薄的那一小片区域，直接贯穿了进去。黑色石片在贯穿过程中碎成了粉末，但触肢的连接处被炸开了一道两寸宽的裂口，暗色的液体从裂口里喷溅出来。
那东西的头颅猛地朝左转，颈部的鳞甲全部立了起来。它的嘴张开了，之前只露出半截上颚的口腔现在完全打开，赵公明看见了它嘴腔里侧壁上排列的至少三排齿板，每一排都向内倾斜，像磨盘上的刻纹。它朝孔宣的方向扑过去，躯干在地面上弹射前移的速度比赵公明预判的快了一倍不止，三股触肢同时收缩又同时弹出，整具躯体在半空中拉直成一条暗灰色的箭矢。
孔宣后撤了一步，侧身避开了它扑击的正面。但那东西在半空中调整了方向，头颅猛地一摆，嘴腔里的三排齿板朝孔宣的右肩位置咬合过来。距离太近，齿板的边缘已经刮到了孔宣肩头衣袍的布料。
准提从左侧切了上来。他的右手恢复了大半灵力，掌心凝出的青光比先前薄但比先前更锐利，像一片刀刃的宽度。他右掌朝那东西的颈部侧下方拍了过去，青光在接近鳞甲表面时骤然收窄成一线，切进了脖颈与躯干连接处的一道鳞缝里。鳞缝被青光切开半寸，暗色液体涌出来淋在他掌缘上，腐蚀了他袖口的布料，冒出一缕白烟。
但准提这一掌把它的头颈打偏了。齿板从孔宣肩头错过去，咬合在空处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孔宣顺势退出了两步的距离，右肩衣袍破了一道三角口，布料下面渗出一层细细的血线。
那东西落回沙地上，三股触肢中的左侧第二股瘫软了一截，被石片炸开的那道裂口处还在持续涌液。它的头颅微微低垂着，两只竖瞳交替闪动，颈部的鳞甲在收缩和张开之间反复切换着，频率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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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从后方重新接近了它的尾部。他注意到它的三股触肢虽然都在动，但左侧那一股明显动作迟缓，落地时支撑不稳，末端的四瓣分肢在地面上打滑了一下才重新抓稳。他把这个弱点记在脑中，右手手背上灼伤后的嫩皮还在疼，但他攥拳时指骨的反馈告诉他骨头没裂。
他正准备从尾部再补一次冲击，那东西的头部猛地转了回来，竖瞳再次锁住他。这一次它没有扑，而是猛地收紧了全部三股触肢，躯体在沙地上缩成了一个紧实的团状，然后从团状中心扩散出一圈震波——震波从它躯干表面每片鳞甲的缝隙里同时喷出来，像一圈圈同心圆涟漪在空气中扩张。第一圈震波扫过来的时候赵公明脚下的沙地被掀起来一层，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两尺。第二圈紧跟着来了，比第一圈猛了三倍，沙砾被震得弹起半空，打在他脸上像被撒了一把碎石子。
第三圈震波在他身前凝成了一堵透明的气墙，朝他胸口轰过来。赵公明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气墙撞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小臂骨骼里传来咯的一声。他的脚后跟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槽，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了五丈远，脚底在沙面上滑行时跟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他停下来的时候胸腔里翻涌着一口腥甜的血气，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眼的时候看见孔宣和准提也被震波推开了，三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出了至少六七丈，彼此之间的呼应线断了。
那东西缩成团之后重新弹开，三股触肢在地面上撑住。它两只竖瞳分别看了三个方向一圈，然后它的头颅转向了混沌边界的方向——灰幕上那道被他打裂的管道出口处，缺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幕面上残余的混沌之气正从缺口里往外丝丝地冒。
它的第三只眼开了。赵公明看见它头顶正中的位置有一道纵裂正在张开，裂口里是第三只竖瞳，颜色比侧面的两只更深，虹膜是墨紫色的。第三只眼打开的瞬间它整个躯体朝混沌边界的方向猛地一倾，头颅仰起，头顶那只墨紫色的竖瞳对准了灰幕上那道裂口。
它在试图重新连接管道。
赵公明从弯腰的姿态直起身来，嘴里那口血已经咽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嫩皮在刚才的震波里又被刮掉了一小片，露出更下层的新肉。他把右手举起来按在左胸口上，那截骨头的位置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熔炼的速度在他与那东西对冲之后明显加快了。他能感觉到骨头里更多的力量正在剥落、释放、汇入他的血脉，右胸到右肩之间那条通道被灌得发胀。
他深吸了一口铁锈味的空气，然后朝那东西冲过去。跑动的过程中他右掌始终按在左胸口上，从骨头里剥落的力量被他一路往下压进右臂，指尖和掌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他冲到了那东西身后不到一丈的位置，右掌从胸口移开，五指张开朝它尾部第三股触肢的根部按了下去。
银色的光泽在他手掌接触鳞甲表面的那一瞬间骤然爆发成一片刺目的白芒，像什么东西在掌下炸开了一样。那东西的整个尾部被白芒吞没，触肢根部爆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鳞甲从根部往上寸寸爆裂，暗色液体像被拧开的水管一样喷射出来，溅了赵公明半身。
它的头颅猛地转过来，两只侧眼和一只顶眼同时对准了他。嘴腔里那三排齿板张到最大，下颌几乎贴到了胸口，整个口腔变成一个黑洞朝他的头脸罩下来。
赵公明没有退。他撤掌的同时右脚发力蹬地，整个人朝它张开的嘴腔里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