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是在镇元子出门后半个时辰动身的。
他把那面铜镜揣在怀里，红石头压在镜面上，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着热。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东西，一卷竹简、一张白布地图、几块路上吃的干粮，除此之外就是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道袍。
他走出五庄观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人参果树还在簌簌落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树干上那道细纹他没看太清，但总觉得比早晨又深了一点点。
他收回视线，转身朝东面走去。
混沌边界他知道位置。上次跟三霄姐妹闯混沌的时候走过一次，记忆还算清楚。从五庄观到边界大约有数千里路，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远，全力赶路的话大半日就能到。
他上路之后没有用最快速度，而是保持着一种匀速，让体力均匀地消耗。他一边赶路一边把那面铜镜捏在手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镜面上那块暗影又大了一圈，缝隙里的光也更亮了，能看清那棵树干的纹路了。
树干上那个符号，跟白布地图上标记的一模一样。
他把镜子收好，加快了一些步伐。
行至午时，他停在一处山坡上歇脚。从山坡望出去，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灰，那是混沌之气笼罩的区域，距离边界还有大约一千多里。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变了——原本是草木和泥土的气味，现在混进来一种干涩的尘土味，像是有人把一堆干柴烧成了灰。
赵公明从怀里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一边嚼一边把铜镜放在膝盖上看着。镜面上的暗影比出门时又大了一小块，缝隙里的景象也更清晰了。他能看清那棵树干上刻着的符号是凹下去的，像是用很尖的东西用力刮出来的。符号周围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着像是爪子留下的。
他想起那只龟甲兽。
今天早晨天边那两声闷响和暗紫色的天空，他虽然没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但镇元子出门时的反应告诉他事情不小。那只龟甲兽撞天穹的时候，他隔着五庄观的院墙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
赵公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他把铜镜收进怀里，继续赶路。
越往东走，混沌之气越浓。到了后半程，空气已经变得浑浊，视线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脏纱布在看东西。他的呼吸也沉了几分，胸口贴着的铜镜和石头正在发烫，那热度从皮肤渗进去，帮他抵御着周围涌来的混沌侵蚀。
上次闯入混沌时的记忆又浮了上来。那时候他带着三霄姐妹一头扎进去，混沌之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沙子。要不是红云及时出现，他们兄妹四人早就化成灰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有铜镜，有红石头，有地图。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又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混沌之气彻底吞没了周围的一切。视野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天地界限。赵公明停下来，掏出铜镜。
镜面在混沌中反而比在外面更亮。那些刻纹在发光，像是一条条细小发光的虫子在铜面上游走。暗影区域已经占了整面镜子的三分之一，缝隙里透出的光照亮了赵公明的脸。
他按照白布地图上标记的方向调整了一下站位。镜面上那些刻纹流动的方向给他指出了一个角度，他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了大约百步，然后停下，又低头看镜子。刻纹流动的方向变了，他跟着调整角度，继续走。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从松软的尘土变成硬实的岩石，而且地势开始抬升，像是在爬山。
他抬起头。
周围的混沌之气比刚才稀薄了一些。他隐约看见前方有一道巨大的暗影，黑沉沉的，像是一堵墙立在那里。他把铜镜举高了一些，镜面折射出的光芒照亮了那道暗影的一角——那是一片岩石，颜色深黑，表面粗糙，带着纵向的纹路。
是山。
赵公明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越走越近，那道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山体从混沌之气里慢慢浮现出来，像是一头正在从深水里浮出的巨兽。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看不见山顶，全被混沌之气遮住了。
就是这座山。铜镜里那座，白布地图上那座。
他沿着山脚往左侧走了大约两里路，按照地图上标记的路线绕到山的背面。绕过去之后，混沌之气又稀薄了一些，像是被山体挡住了。他看见前方有一片阴影中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棵孤零零的树。
树干粗壮，树皮灰白，表面刻着那个符号。
赵公明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快步走到那棵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深，凹槽里积了一层暗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血渍。符号的线条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他想象中更清晰。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发现树根部的泥土有松动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回去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层浮土，挖了大约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用手把周围的土全扒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石盒。盒子表面没有纹路，光溜溜的，角落磨得很圆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
赵公明把石盒捧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重。盒口封得很紧，他用指甲沿着缝撬了一圈，没撬开。他把铜镜拿过来，把镜面贴到石盒的封口处。
镜面微微一亮，封口处咔嗒一声轻响，开了。
石盒里头躺着一枚黑色的小印，方方正正，拇指大小，印面朝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赵公明凑近了看，认出那是无光之墟四个字，跟石门上刻的一样。
他把小印取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印体凉丝丝的，表面光滑，但印面上那些刻痕摸上去很锐利。他试着把印面按在自己掌心印了一下，没沾上印泥，但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正要把小印收回石盒里，整座山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从脚下传来，透过靴底往上窜，一直窜到膝盖。山体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正在翻身。赵公明稳住身形，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小印。
铜镜在他怀里烫了一下。
他掏出镜子，看见镜面上的暗影正在急速扩大，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扇门好像正在从另一侧被人推开。石门上的无光之墟四个字在镜面中清晰无比，字迹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光屑在往下掉。
他抬起头，朝山腰望去。
混沌之气在那片区域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雾气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一扇石门的轮廓。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跟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石门上的字迹在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赵公明攥着手里的黑色小印，朝那道石门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的石头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猛烈，碎石从山体上滚落下来，砸在脚边溅起一片灰尘。
他听见石门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传上来的。但那个声音一入耳，赵公明的血就凉了半截。
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字正腔圆的赵公明，而是一个含混的、拖长了尾音的音节，像是有人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含在嘴里又吐出来。
赵——公——明——
他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手里的黑色小印正在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但他没有松。他把印章攥得更紧，抬脚继续朝那道石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死沉。
石头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脚下的路开始裂开细纹。
石门背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进来。
赵公明走到石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门缝里透出的橘红色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生了一盆火。他把手里的小印举起来，印面朝外，对准了石门正中央那条缝。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门后涌出，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像是烧了很久的纸钱。赵公明眯起眼睛朝门里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那道橘红色的灯在远处摇曳着，像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身后的石门在他迈步之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最后一线橘红色光芒从门缝里消失，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手里的黑色小印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凉光，像是一粒火种，照亮了脚下方圆三尺的地面。
远处那道橘红色的灯忽然跳了一下，然后朝更深处移动了一段距离。
像是在等他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