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眯起眼——这老僧每一步落下，青砖缝里便绽出极淡的金色莲纹，转眼又消散。”老师父，”
猴子跳到供桌上，“你这庙里就你一个？”
“守塔人罢了。”
老僧引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
夜色中，九层石塔矗立如剑，塔尖那颗舍利子正溢出柔光，照得四周飞虫都镀上银边。
唐僧仰头望去，佛珠在指间停住：“不知塔中供奉哪位尊者？”
“过去七佛，未来弥勒。”
老僧推开沉重的塔门，陈年檀香混着尘埃扑面而来，“还有件宝物，专为镇伏混沌魔气而造。”
塔内每层佛龛都空着，唯有最高那层 摆着白玉台。
台上积着薄灰，显然空置已久。”原本该有朵玉莲在此。”
老僧用袖角擦拭台面，“三日前却不翼而飞。
老衲卜过一卦，是妖邪所为。”
明妃忽然按住心口。
她掌下的铜镜微微发烫，镜面浮起蛛网般的黑纹。”这里……残留着和青煞同源的气息。”
孙悟空一拍大腿：“定是那魔王怕宝物克制他魔功！”
老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生绿锈的铜镜。”此镜能照出玉莲踪迹，但需有缘人持握。”
他看向明妃，“娘娘可愿一试？”
镜柄入手冰凉。
明妃垂眸时，铜镜深处漾开水纹般的涟漪——幽暗洞穴在涟漪中浮现，洞底隐约有温润白光透出，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灯塔。
猪八戒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镜面。”咦？这山形……”
他挠挠肚皮，“不是黑风山后那个无底洞么？老猪当年追野味去过！”
当年执掌天河时，天蓬曾追着几缕妖踪到过这片被黑雾笼罩的山岭。
他记得岩层深处藏着窟穴，里头住的是披毛戴角的黑熊精，挥得动沉重的铁杵。
行者听了咧嘴：“既是旧识，更该上门问声好。”
师徒别过山寺老僧往深山里走。
越往深处，林子里弥漫的腥气越重。
猴王让众人藏在云絮后面，自己先跃下去探看。
回来时他挠着手背道：“那熊怪果真投了新主，洞里聚着不少操练的妖兵。
要找的人就在最深的石室，被咒法锁着动弹不得。”
三藏捻动念珠：“既如此，不宜强攻。”
身侧女子忽然开口：“御弟哥哥，我有个法子。
我本源属阴煞，正好装作投靠混进洞里……”
话没说完就被猴王截住：“使不得！师娘何等身份，哪能往险地里钻！”
女子却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月晕的珠子——那是龙宫公主赠的宝物，能改换形容、遮掩气息。”大圣莫急，我自有打算。
况且有这个。”
话音未落，那边九首妖物已现出狰狞本相。
十八只血目同时睁开，潭边霎时卷起腥风。
刚聚拢的水族小妖被威压碾得瘫软，兵器叮当落了一地。
“叛徒还敢露面！”
龙女厉喝时掌中已多出一柄缠绕黑雾的碧色长刃，“今日必要你偿命！”
谁知那赭袍妖物反而震声大笑，音浪惊起飞鸟：“妙极！人间 、涅盘凤裔、西行僧侣、反主旧将——我这寒潭今日倒是齐聚了！”
衣袍无风自动间，周身漾开的波纹竟将帝后周身盘绕的龙凤虚影逼退数丈。
火眼金睛闪过锐光，铁棒直指妖影：“好孽障！竟炼成了无相混沌体？”
刹那妖身分化万千，从四面扑袭而来。
天子剑振出龙吟，朱枪扫过凤火，却拦不住几道虚影直取白袍僧人。
沙僧横杖格挡被震得虎口渗血，八戒抡耙大吼：“这厮路数邪门！”
云外忽传来冷喝：“孽畜安敢！”
三道金芒坠地化作战甲少年。
脚踏风火轮的那位挺枪便刺：“真武帝君座下，岂容邪物猖狂！”
妖物被迫凝回原形，狞笑着结印。
整座寒潭的水冲天而起，凝成无数漆黑冰棱射向众人。
半空中帝后对视一眼，同时跃起。
剑枪交击的刹那，北方星垣与南方雀宿同时显化，煌煌星辉如瀑倾泻，将冰棱尽数熔作白烟。
“二哥，阵起！”
战甲上朱雀纹路骤然流转如活物。
天子剑引颈长啸时，长安方向传来应和龙吟，一缕金芒破空没入剑身。
妖物终于敛去笑意：“借了人间气运？倒是失算了。”
他咬破指尖凌空画符，潭水开始剧烈翻腾，水底传出岩石崩裂的闷响。
“住手！”
九首妖将突然嘶吼，“公主！这九虺根本不是神尊血脉！他要抽干灵脉重塑混沌魔躯！”
龙女手中碧刃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潭底毫无预兆地崩开深不见底的裂口，无数扭动的暗影如沸腾的墨汁向上翻涌。
那狂笑的身影纵身跃入黑暗：“迟了！待我与本源合一，莫说这方水潭，天地人三界亦将——”
破风声撕裂空气。
一道金芒贯穿了他的背脊。
众人惊愕抬头，云层之上立着额生竖目的神将，手中长弓弦音未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苟延残喘的旧日残秽，也敢现身？”
神将话音落下，数道身影与一头巨犬已封锁四方。
重伤反而激起了彻底的疯狂。
深渊里窜出的黑影缠住了龙女的脚踝。”既然不肯放过，”
嘶哑的声音从裂口深处传来，“那便一同沉入永暗罢。”
身着 衣冠的男人没有半分犹豫。
剑光斩断黑影的刹那，他将龙女推向岸边，自己却被拖向黑暗深处。
凄厉的呼喊刺破空气：“陛下！”
赤红的羽翼展开，化作流光追入深渊。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僧侣合掌低诵佛号，望向身旁的毛脸徒弟：“救人。”
那徒弟咧开嘴，露出尖牙：“就等师父这句话！”
手中铁棒骤然伸长，如天柱倾塌般捣向裂口。
另两道身影紧随其后，各展手段。
裂口却在下一刻猛然闭合。
水潭边只剩下静立的僧侣，与一群僵立的兵卒。
寂静中，西方天空漫开温润光华，莲台载着白衣身影降临。
她垂目望向重归平静的水面，柳枝轻点，潭水竟逆流升空，露出布满龟裂纹路的潭底——空无一人。
“不必寻了。”
收拢兵刃的神将沉声道，“混沌之域已然开启，非混元圣人不可破除。”
白衣女子轻叹，转向僧侣：“金蝉子，此难已越出西行因果。
佛旨已降：若三日不归，你当独赴灵山。”
僧侣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干涸的潭底，声音平静却如金石：“我的 与挚友皆陷其中，岂能独自前行？”
他盘膝坐下， 声如涟漪荡开，周身光华渐盛，恍若初升朝阳。
诵经声里，第一朵金色莲花从裂缝中钻出。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转瞬之间，潭底铺开一片摇曳的金色花海。
虚空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
白衣女子眼中掠过惊异：“以功德金莲为引，强行感应混沌之域？你可知这——”
所有莲花在同一刻射出光柱。
光柱在空中交织，凝成一扇颤动的门。
门内爆发出熟悉的畅笑：“师父这法子妙！老孙来开路！”
铁棒率先捅出门缝，将光门强行撑开。
第一个冲出来的却是满身血污的九首妖物，他怀中护着昏迷的 ，笑声嘶哑却酣畅：“够劲！几百年来没遇上这般痛快的厮杀了！”
毛脸徒弟护着朱雀化身的女子跃出，另两人拖着被锁链捆缚的魔物，神将与三太子殿后。
最后现身的龙女凝视着九首妖物，嘴唇微动：“昔年……”
“住口！”
妖物粗暴地打断，“老子如今是大唐的守门畜生，没工夫听旧账！”
在搀扶中睁开眼，尽管面色苍白仍放声大笑：“好个狂徒！回长安，朕的酒窖任你挑选！”
他目光转向被重重束缚的魔物，笑意骤冷：“至于这混沌遗种……”
魔物骤然散作黑烟，只余冷笑回荡：“今日所受，他日必百倍奉还。”
众人色变之际，鹤唳自九天落下。
道袍老者乘鹤而至，袖中卷出太极虚影，将逸散的黑烟尽数收拢：“此物，便由八景宫接管罢。”
尘埃落定。
白衣女子这才走向龙女，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窃宝栽赃，勾结外道，你可知罪？”
万圣公主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衣袂拂过地面尘埃，忽然屈膝跪倒。”愿献佛宝。”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潭底暗流，“只求陛下答我一问——当年九头虫叛我，可是你的授意？”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的刹那，天穹骤然被金光撕开。
如来法相凌空显现，梵音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因果之线，皆沉在碧波深处。
尔等可敢直视？”
袖影拂过，平静的潭水骤然翻涌，映出往昔碎片——
那是龙族婚典的夜晚。
红烛将殿内染成血色，九头虫隐在梁柱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怀中藏着佛旨，只需弹指便能毁掉这场盟约。
可就在合卺酒盏相碰的前一瞬，他看见新娘袖中滑落一抹幽蓝，无声坠入杯中。
“西海三太子命定沦为坐骑。”
如来的叹息从水面传来，“万圣公主灵台受魔念侵染，竟欲 新婚夫婿，再嫁祸佛门，引动龙族倾巢复仇。
九头虫目睹此景，只得夺酒假叛，以一场背叛阻却更大的血劫。”
如冰水浇透脊骨。
万圣公主瘫坐在冷硬的地面上，嘴唇颤动：“不是这样……分明有人告诉我……”
额间骤然浮起蛛网般的黑纹。
杨戬眉心血目迸出金芒：“魔种！她灵智早被混沌侵蚀！”
净瓶甘露洒落，黑纹在嘶鸣中褪去。
万圣公主抬起朦胧泪眼，望向那个始终背对她的身影：“原来……是我先负了你……”
九头虫别过头，十八只眼瞳里同时泛起血丝。
如来法相渐淡：“因果已偿。
金蝉子，莫再耽搁西行路。”
唐三藏却转向李世民：“皇兄，祭赛国……”
“御弟宽心。”
李世民笑声未落便化作呛咳，长孙皇后慌忙扶住他臂弯。
孙悟空趁机凑到唐僧耳畔，热气喷在僧袍上：“师父，俺在混沌裂缝里瞧见怪事——李陛下伤口淌出的血……是金色的！”
佛珠串绳应声崩断，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一颗珠子撞上李世民靴尖。
他俯身拾起，指腹摩挲过珠面——那里浮现出细密纹路，竟拼凑成片片龙鳞的形状。
他缓缓抬起尚在渗血的手腕，凝望那抹流淌的金色，忽然笑了。
“陛下！”
长孙皇后战甲腾起赤焰。
李世民抬手制止。
他仰面望向苍穹，喉结滚动：“瞒不住了。
悟空所见非虚，朕血脉之中……确有龙息。”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面容，最终钉在万圣公主脸上，“敖倾心，这气息你可熟悉？”
万圣公主踉跄后退，碧玉刀脱手砸出裂响：“西海龙族本源之气！你到底是……”
孙悟空抓耳挠腮跳将起来：“怪不得！当年在鹰愁涧与小白龙缠斗，嗅到的便是这般腥甜！”
唐三藏新捻的佛珠再次散落：“皇兄莫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