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古老存在如断线残鸢般向后抛飞,最终消失在茫茫混沌的暗影里。
庞大的兽形躯体重新收缩,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他转身望向紫霄宫所在的方位,迈开了步伐。
宫阙深处,有人已将远方混沌中的动荡尽收眼底。
但他并未看见封印完成的刹那,只目睹了兽皇挥掌击退三人的一幕。
这原本就是预设的戏码——让那三位先显颓势,只为瞒过宫阙里那双窥探的眼睛以及另外两位旁观者。
无需费力推想便能料到,这场争斗必然会引起暗处的注视。
所以那道破空而去的青色流光,并非单纯的剑意。
其中缠绕着属于大道的时序法则。
时间的长河在交战区域被悄然凝固,某段画面被无形的手剪去、封存。
因此窥探者眼中留下的,仅是兽皇试图吞没三人的前半幕,以及随后突如其来的青色剑芒打断了吞噬的过程。
尽管那一剑被挡下,但先机已失。
兽皇似乎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三人彻底抹杀,尸骸抛入混沌深处。
仿佛只为等待将来某个时机,再回头寻回这些蕴含着混沌本源的身躯。
对于任何自古老时代存活下来的存在而言,同源者的肉身都是难以抗拒的补益,远比苦修来得直接。
紫霄宫内响起一声低笑:“这头野兽倒知道藏食,生怕你我出手争夺。”
身旁传来冷淡的回应:“在他眼里,你我修为不过与他相仿。
护住战利品,不过是禽兽本能——即便顶着兽皇之名,终究脱不开本性。”
第三人缓缓点头:“蝼蚁罢了,且是狂妄的蝼蚁,何必计较。
只是……总觉得有何处不妥。
那三位的境界,本当不止于此。”
“方才观战,他们与兽皇之间的差距,未免太过明显。
遁入混沌漫长岁月,修为竟停滞至此?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质疑声尚未落下,一旁已响起嗤笑:“道友若非与天道相合,此刻怕也难触及合道之境吧?莫忘了开天劫难时,除却遁入混沌深处的寥寥数位,其余神魔皆已湮灭无存。”
殿门在巨响中向内崩裂,碎木如黑蝶般纷扬。
踏过门槛的身影裹挟着腥风,玉砖表面随之腾起细密的焦烟。
每步落下,便有嘶哑的灼烧声从砖缝里渗出。
“约定该履行了。”
声音从翻涌的戾气深处传来,像钝器刮过岩石。
七宝琉璃盏中的火焰骤然一矮。
鸿钧袖中的拂尘丝无声垂落,他目光掠过对方胸前——那里衣袍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皮肉正在缓慢蠕动。
“青莲道人竟能伤你至此?”
话出口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灾厄指尖的灰雾凝成冰晶般的颗粒。
毁灭黑袍下探出的法则细线已悄然缩回袖内,线头处残留着几星正在消散的黑血。
“闭嘴!”
巨爪挥向身侧,蟠龙金柱在爆鸣中化为金粉。
簌簌坠落的星图虚影里,三百六十五点光斑急速明灭,将殿内照得忽青忽白。
“本座最恨旁人窥探。”
血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炸开,梁柱间传来不堪重负的 。
鸿钧道袍袖口忽有焦痕蔓延——造化玉牒在袖中烫得如同烙铁。
天道之力反馈回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那具躯壳深处,凶煞命格之下竟叠着另一重淡青色的虚影,宛若莲萼在水中摇曳。
“只是担心误了后续谋划。”
毁灭起身时,黑袍如夜雾翻卷,“毕竟那株青莲……确实棘手。”
伤口已在说话间愈合。
新生的皮肉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连衣袍裂口都自行弥合如初。
灾厄终于松开缠绕灰雾的手指。
冰晶颗粒坠地,化作几缕带着腐朽甜香的气息。
“不死之身……”
她低声呢喃,每个字都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果实。
鸿钧向前半步,琉璃盏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既然伤势无碍,道友打算何时动手?”
他让这句话悬在震颤的空气里,如同垂入深潭的钓线。
兽皇神逆咧开嘴,露出森白齿列。
“你以为本座会按你们的棋路走?”
笑声震得星图又落下三颗虚影之星,在触地前化作青烟消散。
“约定照旧。”
他转身时,靴跟碾碎了一块仍在冒烟的玉砖,“但方式……得按本座的规矩来。”
毁灭与灾厄交换了目光。
这一次,灰雾与黑袍下的法则细线都未再移动。
鸿钧注视着那道走向殿门的背影,袖中造化玉牒的温度逐渐冷却。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烛火的叹息:
“道友方才愈合伤口时,衣襟内似有莲香。”
门槛前的脚步顿住了。
整座宫殿陷入漫长的死寂,只剩琉璃盏中火焰舔舐灯油的噼啪声。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鸿钧。”
唤名之声裹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寒意。
“你猜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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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他跨出后自行闭合,裂缝却永久留在了紫檀木板上,如同一道突兀的伤疤。
灾厄指尖重新聚起灰雾,这次凝成了一枚不断旋转的梭子。
“是真是假?”
她问。
毁灭黑袍上的褶皱缓缓平复。
“真的兽皇不会容忍窥探,假的兽皇不会拥有不死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两者皆有的……便只能是变数。”
鸿钧垂目看向袖口焦痕,忽然拂尘一扫——
琉璃盏应声熄灭。
黑暗吞没大殿的前一瞬,他袖中飞出一片玉牒残影,没入方才兽皇神逆站立之处的砖缝。
残影入地时,砖下传来极轻微的、仿佛莲子裂壳的脆响。
鸿钧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他无法识破这具躯壳之下的 ,却隐约察觉到某种异样——眼前的兽皇神逆,与他记忆中的轮廓并不完全重合。
“青莲道人杀不了我,”
那身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掂量方才那道剑芒留下的余威。”那道剑气能撕开我的肉身,便足以说明修为的差距。
让我去牵制他,不可能。”
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不过对付他那些徒弟,倒不算难事。
只要三位能拦住青莲道人,他门下那些 ……我会一个不留。”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却让毁灭与灾厄同时抬起了头。
连鸿钧也找不出这话里有什么破绽。
“那就劳烦道友再走一趟西岐城。”
鸿钧终于说道,“至于出手的由头——道门不是封印了你座下那四头凶兽么?”
他向前迈了半步,袍袖在虚空里荡开细微的涟漪。”届时道友只需对道门二代 出手,青莲岛的圣人自会现身相救。
那时便是动手的时机。”
“若青莲道人亲自下场,”
鸿钧的声音沉了沉,“贫道与两位道友会拦住他。
道友不必有后顾之忧。”
兽皇神逆点了点头,转身朝宫外走去。
脚步踏过玉阶时,他又侧过半张脸。
“记住你的承诺。”
那句话像冰锥般刺进空气里,“封神结束之后,我要看到你兑现诺言。
别让我失望。”
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混沌气流中。
灾厄望向鸿钧,暗紫色的瞳孔里浮起疑虑:“道友是否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
毁灭也转过视线。
他们早已察觉鸿钧那细微的迟疑。
鸿钧没有否认。
他望着宫门方向,许久才开口:“说不清。
只是觉得……和从前有些不同。”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不过无妨。
接下来他的举动会说明一切。
我们见机行事便是。”
三人化作流光掠出紫霄宫,却不知他们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另一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正藏在兽皇神逆的躯壳深处,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西岐城外的商军大营很快迎来了不速之客。
陈宣所化的身影在营地上空停驻,周身猛然震颤。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皮肤表面剥离,如同被风吹散的鸦羽,在空中扭曲、膨胀、嘶吼着化作铺天盖地的凶兽潮。
兽吼震得营旗猎猎作响。
他立于兽潮 ,声音裹挟着法力荡开:
“道门欺我族类,封印穷奇饕餮——今日,该讨个公道了。”
暗处,鸿钧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破绽,每个细节都符合预演。
他暗自松了口气。
几乎同时,数道流光从大营深处冲天而起。
玉鼎真人率先出手,法宝带起的罡风绞碎了一片扑来的黑影。
紧接着更多身影加入战局,法宝的光焰在兽潮中撕开一道道缺口。
凶兽的残骸如雨坠落。
攻势被硬生生遏止在营墙之外,再难推进半步。
兽群 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道身影猛然动了——化作血色残影,直扑向多宝道人所在的方向。
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一道身影骤然显现,拦在了那尊凶兽之前。
伏羲足下展开流转的八卦图纹,河图洛书的幻影如星辰环绕周身。
他指诀变幻,一道横亘天地的光幕凭空凝结,将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尽数阻隔。
“昔 搅乱洪荒,被永镇混沌深处。”
他眉间跃动着一簇炽白的火焰,声音里压着雷霆,“如今竟敢背弃天道誓言,再度现身?”
兽皇神逆那只独目掠过一丝幽暗的光,猛然张开巨口——那仿佛能吞噬日月的深渊,直朝着伏羲笼罩而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伏羲听见了陈宣的传音。
简短的字句在他意识中铺开,整个布局瞬间清晰。
半空中的交锋骤然爆发。
光影交错间,伏羲的身影渐渐被压制,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那张巨口吞没。
三道清气与一道霞光同时抵达。
三清与女娲挡在了伏羲前方,法宝的辉光撕裂长空,朝着兽皇神逆轰然砸落。
他们的耳畔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于是他们明白了——眼前这尊凶兽并非本尊,而是师尊陈宣所化。
既知 ,便无需保留。
四人攻势全开,每一击都奔着毁灭而去。
他们心里清楚,即便倾尽全力,也不可能真正伤到师尊分毫,此刻的留手反而会露出破绽。
起初,兽皇神逆似乎被这联手的威势压制。
但时间推移,即便五位圣人合力,竟也只能与它战成平局。
暗处的观察者终于彻底放下了疑虑。
鸿钧等待着,只等陈宣真身显现,便让毁灭与灾厄两道化身缠住他。
那时,宣门圣人便可出手终结这场量劫,将人道苏醒的最后可能彻底掐灭。
当然,鸿钧并非全无顾虑。
否则他早已亲自现身,而非藏身幕后。
他最忌惮的,是以后土为首的地道圣人——尽管天道法旨已下,地道不得干涉封神之事,地道本身也已应允。
但后土终究是陈宣的道侣。
若见同门遭劫,她岂会坐视?倘若地道圣人倾巢而出,自己门下那六位,恐怕抵挡不住。
到那时,唯有他亲自出手,才能拔除这隐于暗处的威胁。
如今一切皆如他所料,大局几乎在握。
可鸿钧想不通的是——陈宣为何迟迟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