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那句话一出口,周小六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
鞋底边上果然沾着一层浅白的细沙。
河西漕仓外头全是黑泥。
他出门时踩过水洼,又在半道换了鞋,偏偏换鞋的地方离白石滩太近。
这点东西,平常没人留意。
可瘸子天天守着海边,脚底踩的都是这玩意儿。
“俺也去路上翻车,滚沟里了。”
周小六说完就后悔。
白石滩哪来的沟。
瘸子没笑。
他拄着竹杖,又往前挪了半步。
鱼棚里补网的两个汉子也停了手。
一个摸向网篓底下,另一个转身去关棚门。
周小六听见门轴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知道山上有人。
可山上离这里一百多步。
真等人冲下来,他先得挨一刀。
瘸子盯着他,忽然伸手去掀车上的麻袋。
“何掌柜送的东西呢?”
周小六没敢拦。
麻袋底下只有几块压车的碎砖。
瘸子的脸慢慢拉下来。
“你当我傻?”
周小六抓住车辕,手指抠得发白。
“货没跟车走。”
“那你来干什么?”
“何掌柜让俺也去先报个信。”
“何掌柜说,北边这两天不干净,别把东西都压到一条路上。”
这句话是陈默临时加的。
没在竹管里写。
只要瘸子接着问,周小六就得自己往下圆。
瘸子咂了下嘴。
“何掌柜什么时候长这种心眼了?”
周小六的喉咙发干。
“他昨晚让人吓着了。”
“谁吓他?”
“石湾那边来的人。”
瘸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抡起竹杖。
周小六下意识偏头。
竹杖没打下来。
一声闷响从鱼棚后头传来。
正要关门的汉子连人带门板扑进了沙里。
他手里那把短铳还没举起来,就让人踢到了远处。
瘸子扭头想跑。
他腿脚不利索,第一步就踩进湿沙。
山坡上同时亮起两束强光。
鱼棚前后一片雪白。
瘸子抬手挡眼,竹杖还没举稳,陈默已经从礁石后头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腰上。
瘸子滚出去两圈,嘴里全是沙。
另一个补网的汉子往海边钻。
他跑得快,刚冲到潮线,水里忽然冒出两个人。
两把枪顶在他胸口。
那人愣了半息,转身又跑。
身后有人把他扑倒,脸直接埋进半干的海带里。
周小六还坐在车辕上。
他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
陈默把瘸子铐起来,回头看他。
“下来。”
周小六想动,没动成。
“俺也去腿麻。”
陈默过去扶了一把。
周小六跳下车,落地时差点跪下。
他站稳以后,扭头看见瘸子被按在沙里,突然骂了一句。
“俺也去差点叫你弄死。”
瘸子吐出一口沙。
“你也配给何掌柜送信?”
“俺也去不配,你配。”
周小六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从前见着这帮人,连抬头都不敢。
瘸子还想挣,周敬山从海边走过来,踩住他那根竹杖。
“别动。”
瘸子抬头看见他身后的车灯,脸色一点点发灰。
鱼棚没法再留。
陈默叫人把棚子里外都搜了一遍。
鱼筐底下有两张潮汐时刻纸。
梁柱里塞着一本油布包的册子。
册子上记的不是货名,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号。
瘸子嘴很硬,说自己不识字。
周小六蹲在旁边瞧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俺也去见过。”
“什么意思?”
“这是收人头的。一横一竖是男的,两点是女的,圈出来的是孩子。”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明晚,三更。
三横,四竖,两点,另有三个圈。
周小六看完,脸都变了。
“他们这回要带十七个人走。”
陈默没接话。
他把那页纸递给周敬山。
周敬山看完,问瘸子。
“人在哪儿?”
瘸子闭着眼装死。
周敬山把册子合上,站起身。
“他不知道。”
陈默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要真知道,刚才不会先问货。这种人只管接,不管装。”
瘸子眼皮动了一下。
周敬山没再看他。
“带走,单独关。”
搜到最后,鱼棚后墙的泥里挖出一个细长铁盒。
盒里有一面小铜镜、一捆油纸火柴,还有半截削尖的骨哨。
陈默拿起铜镜,镜背上有三道新划出的痕。
韩长顺说过,三盏灯,谁都别露面。
可三道划痕不是约定。
像是有人临时记下了什么。
周小六忽然想起一件事。
“瘸子刚才说北边不干净。”
“他说过?”
“他说何掌柜什么时候长这种心眼了。俺也去回他,说北边不干净。”
陈默看着那面镜子。
“他不是在怀疑货。”
“他是在等北边的消息。”
就在这时,海面上的观察组传回一条短讯。
北偏东十七海里,发现一艘小帆船。
船帆收着,借潮往南漂。
甲板上看见三个人。
还有一面灰布盖着的旗。
周敬山把望远镜挂回胸前。
“人还没到,船先来了。”
陈默望向黑下去的海面。
“那就别让他们靠岸。”
海风从礁石缝里钻出来。
鱼棚那盏灯已经熄了。
可白石滩外头,远远亮起了第一盏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