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清出来的那批布,主人找上门时,带了个空口袋。
管登记的人以为他来领东西,翻着册子问姓名。
他却先从口袋里掏出两只鸡,鸡脚捆着,一落地便扑棱,扫了桌边的人一裤腿土。
“给军爷们添口菜。”
“先拿走,别往桌上放。”
来人姓程,做棉布生意,扣下的两辆空车也是他的。
听说布还能领,他在家犹豫了一整天,临出门,媳妇追出来给他塞了两只鸡。
“空着手去,人家凭啥给你?”
他觉得有理。
眼下鸡不收,程掌柜反而不敢往下说了。
登记员看他杵着,把笔搁下。
“货单呢?”
“有。”
“拿来对。对上了就能领,用不着送这个。”
程掌柜把折了好几层的单子递过去,手仍提着鸡,不知道该放哪儿。
直到库房里那几匹盖着自家戳记的布搬出来,他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布头。
最上头有一片油渍。
他认得,伙计装车前洒的灯油,当时还叫他骂了一顿。
“真给俺了?”
“搬吧,别的失主还等着呢。”
程掌柜让伙计装车,自己却没走。
采购员过来问布价,他连连摇头,说这回不卖布,要是青岛肯收棉花,他倒能介绍货源。
“多少?”
“俺家不多。南边几个做熟的铺子,库里都有。这阵子不敢发货,搁着也愁人。”
采购员拿出了另一页纸。
“说细点。棉花在哪儿,谁家的,有没有受潮?”
程掌柜将两只鸡交给伙计,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这一坐,坐到了吃午饭。
消息送到青岛,林岚当天去了纺织厂。
车停在厂外,她先看见一排晾着的旧工作服。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甩。
厂门开着,院子里却没几个人,一名女工坐在台阶上拆纱管,脚边已经装了小半筐。
车间主任孟淑琴领她进去。
厂房里还能听见机器声,只占了最里头一小片。
外头几排设备罩着布,过道扫得干净,有人把拆下来的零件按机器编号摆在木盒里。
林岚问:“人呢?”
“轮休。也有借去别处的。”
孟淑琴停在一台机器旁,掀起罩布给她看。
“养护一直做,能用。您要问明天能不能全开,我可不敢说。”
“没让你明天全开。”
“那就好。上次有个人来,拍了照回去写情况,说我们这儿设备完好,随时能生产。
我看见那几个字,饭都没吃下去。”
她把罩布重新盖好,边角抻平。
“棉花没着落,纱用完一批少一批。人请回来,总不能让人天天擦机器吧。”
林岚把采购组的电报给她。
孟淑琴读完,没接话,又从头看了一遍。
“货看过没有?”
“正在去。”
“那我先找人,先别给人许上班的日子。”
两天后,孟淑琴站在门卫室里,用厂里的电话挨个找班组长。
有的人家里没电话,得托住得近的捎话。有的人已经出去做零活,妻子接了电话,说晚饭时才能回来。
孟淑琴在纸上做记号,写到一个名字时停了停。
“老梁还来吗?”
电话那边说不清楚。
老梁是维修工,停工那阵子去搬过货,后来扭了腰,最近一直在家。
他跟厂里闹过两句,说有事的时候谁都想得起他,没事的时候连句准话也不给。
孟淑琴下班后拎了点水果过去。
老梁住三楼。她爬上去,气还没喘匀,门就开了。
“来劝我?”
“看看你腰。”
“腰没断。”
“那挺好。明天下午来一趟,看看设备,别搬东西。”
老梁堵着门,半晌没让她进。
屋里他老伴喊:“让孟主任坐啊,站门口摆什么谱。你天天拿着个扳手在家修凳子,凳子都快叫你拆散了。”
老梁这才侧开身。
孟淑琴把水果搁下,他看了一眼,说下回来别买了。
棉花到了第一批,人也陆续回来了。
进厂先验货。外头干爽的包,拆到里头有两包发潮,供应方的伙计还想解释,说路上遇了雨,晒晒就好。
孟淑琴抓出一把放到桌上。
“这两包另算,别混进去。你也瞧见了,我们这里停着多少机器,没工夫拿原料赌。”
伙计不再争,蹲下跟检验员一块重新做标记。
该退的退,该分开的分开。合用的棉花留下,付款凭单交到伙计手里,人第二天便跟回程车走了。
机器试起来以后,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白天的用电排不上。
电力调度把各条生产线的负荷摊开,水泵、矿山、钢铁厂都在等。孟淑琴听了半天,问:“后半夜呢?”
“有一段余量。先带你们核定的那部分设备,能安排。”
“那就上夜班。”
她答得快,回厂公布时却没那么顺利。
几个女工围在办公室门口,谁也没先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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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主任,孩子怎么办?原先白班,晚上好歹我在家。”
“我娘走路都费劲,夜里起床得有人扶。”
还有人说厂车已经撤了,夜里下班,走回去得一个多钟头。
孟淑琴把报名表往旁边挪开,另找一张纸。
“一个个说,我记。确实走不开的先别报,没人扣这个理。”
凑出第一班人,花了整整两天。
原来的倒班宿舍收拾出两间,离家远的下班能睡一觉再走。
交通部门临时调来一辆通勤车,沿路设几个接送点。
老梁被安排在前半夜,有故障先处理,过了交班时间便回去歇。
还有三个人最终没来。
孟淑琴在名单上留着他们的名字,没划掉。
林岚从纺织厂回去时,赵振国正在办公室等她。
桌上放着渡口的补给单,另有一只饭盒。
他先把补给单递过去,说驻点营房能住了,电台和医药补充也已送到。
林岚翻完,拿笔签字。
“你来送单子?”
“顺路。”
她往饭盒上看了一眼。
赵振国把盖子打开,是食堂留的菜,已经不怎么热了。
“刚才还烫手。”
“我又没怪你。”
她去拿筷子,回来时见他捏着一截从袖口脱出来的线头,怎么扯也扯不断,便把抽屉里的剪刀推过去。
赵振国剪完,问纺织厂怎么样。
“今夜试生产。”
“你还去?”
“去看看。人都叫回来了。”
他点头,等她吃了几口才说:“回来要是太晚,给值班室留个话。前两天司机以为你走了,你以为司机还在,俩人各等了半宿。”
林岚停下筷子,自己先笑了。
“他连这都告诉你?”
夜里十一点,通勤车停到纺织厂门口。
下车的人带着饭盒、水杯,有人把毛线团也塞在包里,等换班时能织两针。
孟淑琴站在门卫室边上点人,看见老梁从最后一排下来,便指了指他的手。
“说了不用带,厂里有。”
老梁提着自己的旧工具包。
“你的东西我找不着。”
进车间前,他扶着腰在台阶上缓了缓。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伸手来接,他松开包,说拎到工作台,别乱翻。
第一批设备开动时,孟淑琴没站在参观通道上。
她戴好帽子,跟挡车工一块走进过道。机器的声音渐渐连起来,人说话得抬高嗓门。
停了太久,刚上手都不大顺,有人转身去找工具,还照着停工前的位置找,摸了个空。
半夜,一台设备停了。
老梁过去看,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处理好。
他起来时脸色有点白,靠在旁边缓了会儿,孟淑琴把凳子拖过去,他这回没推。
林岚在门外看了片刻,没进去打扰。
到清晨交班,成品区终于又有了新纱。
产量离计划还差一截,次品也比停工前多。孟淑琴把原因记在本上,叫下一班接着盯。
刚下机的女工凑过去摸了一把,回头问她:“明晚还来?”
“来。车还是那个钟点。”
女工应了一声,拎着空饭盒往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
“孟主任,下个月要还开着,我把孩子送俺娘那儿住几天。您提前给我个话,别叫我白跑。”
孟淑琴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货一续上,我先告诉你。”
外头的通勤车按了两下喇叭。女工赶紧跑出去,登上踏板,还没找到座,便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