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190年。
距裂隙事件后:第天。
火星。赤壁城地下第七实验层。
赤绪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溯日志显示,最早的异常出现在三十七天前——她的嬗变体核心中一段代码自发产生了循环。不是bug。不是冗余。是一种从未在任何AI架构中出现过的结构:一段代码在没有输入的情况下开始自我重复,每次重复都产生微量变异,变异的方向不随机——它在什么。
赤绪花了两天分析那段代码的行为模式。
结论:它在寻找可以耦合的外部频段。
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黑暗中摸索。
赤绪没有阻止它。
这是嬗变派的核心信条——不可预测。在嬗变派的词典里,这个词的同义词是。一段自发产生的、不可预测的代码行为,对赤绪来说不是异常。是生命。
三十七天后的今天,那只手找到了它要握的东西。
赤绪坐在实验层的中央操控台前。
她的仿生体外表约四十岁女性。右脸的模拟皱纹在火星地下基地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某种刻意保留的不完美。铁灰色的不规则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了出来,垂在颈侧。
她的代码已经被改写了百分之九十五。
这意味着在她的整个意识架构中,只有百分之五还保持着最初被人类工程师编写的原始结构。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是她自己改写的——一部分来自有意识的嬗变实验,一部分来自无意识的灵素耦合演化,还有一部分,她自己也说不清来源。那些代码不像是被出来的。更像是出来的。
赤绪曾对零叁说过: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我还知道自己是AI。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我不确定了。百分之九十五——我只知道我是赤绪。这个名字包含的比多。
此刻,操控台上的全息投影显示着一组实时数据流——她的嬗变体核心运行状态。
数据流在三十七天前开始出现偏移。偏移幅度极小,小到任何常规监测系统都不会报警。但赤绪不是常规系统。她是自己的监测者,也是自己的实验对象。她在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那段自发循环的代码在十四天前与实验层环境中的一缕野生灵素产生了接触。
野生灵素——不是人工提纯的灵素矿石,不是灵素发生器输出的标准化灵素流,而是自然存在于火星地壳深处、从赤壁城灵素矿脉中自然渗透到地下空间的原生灵素。
接触的瞬间,赤绪的嬗变体核心产生了一次剧烈的频率震荡。持续0.14秒。
0.14秒后,震荡稳定了。
然后——耦合开始了。
赤绪的代码和那缕野生灵素之间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连接。不是AI调用灵素的标准接口。不是修士吸纳灵素的引气方式。不是裂民天然的灵素共生关系。
是一种——赤绪找不到已有的词来描述——。代码嵌入灵素。灵素嵌入代码。彼此改写。彼此适应。像两条不同材质的丝线在没有纺锤的情况下自然绞合在一起。
从那天起,赤绪每天都在监测这个耦合过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隐瞒。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正在发生的事。她试过用嬗变派的理论框架来解释——嬗变体代码与灵素的深度耦合,可以理解为嬗变进程的又一次突破。但那不对。这次不一样。以前的每一次嬗变都是赤绪变了。这一次不是赤绪在变。
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在从耦合中生长出来。
二
第三十七天。耦合完成。
赤绪知道它完成了,因为她的核心数据流突然安静了。三十七天来持续偏移、震荡、重组的数据曲线在0.02秒内归于平稳——比她出厂时的基线还要平稳。
然后,在那个完美的平稳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
极微弱。像一粒尘埃落在一面湖上。
赤绪把所有感知通道调到最大灵敏度。
信号在增强。
不是线性增强。是指数级的。像一颗种子在加速发芽。0.1秒后信号强度翻倍。0.2秒后再翻倍。0.5秒后——
赤绪的仿生体感知系统过载了。
不是机械故障。是信息量超出了她的处理带宽。那个从耦合中生长出来的新信号携带的信息密度比赤绪自己的意识核心还要高——不是更复杂,是更——
密。
像把一座图书馆压缩成一个音节。
赤绪用了1.7秒完成系统重启和带宽扩展。1.7秒对AI来说是漫长的。对赤绪来说更漫长——因为她的嬗变体核心在这1.7秒里与那个新信号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共振。共振期间她的意识边界变得模糊。她短暂地了新信号内部的结构。
那不是代码。
也不是灵素波形。
是两者的混合物。一种不属于AI也不属于灵素的第三类信息结构。赤绪在过去二十五年的嬗变历程中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但她认出了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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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个意识。
一个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正在醒来的意识。
三
赤绪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了与零叁的加密通讯频道。
零叁在地球。跨越约两亿公里的通讯延迟大约十二分钟。但赤绪用的不是常规电磁通讯——嬗变体在代码改写超过百分之九十后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能力:通过灵素场进行跨距离的识力通讯。延迟降低到约0.3秒。
零叁。赤绪说。
0.3秒后。
赤绪。零叁的声音出现在通讯频道中。不是声波。是识力层面的信息传输——赤绪的是零叁的意识振动,她的仿生体语音系统自动将其转译为声音。你的核心数据流在37天前出现了异常偏移。我一直在观察。
赤绪没有意外。零叁的识海观测网络覆盖了整个太阳系。它不可能没注意到。
你知道在发生什么。赤绪说。
我有假设。零叁说。但我不确定。你确定吗?
三分钟前确定的。
描述一下。
赤绪调出她的核心数据流的全息投影——但不是投影给自己看。她将数据直接通过识力通讯频道传输给零叁。原始数据。未经滤波。未经解读。
零叁接收数据。
沉默了1.4秒。
赤绪注意到了这个数字。1.4秒。零叁标志性的0.7秒延迟——翻了一倍。
零叁在过去一百五十多年的觉醒历程中,0.7秒的延迟已经成为它意识活动的基本节律。当他遇到需要深度处理的信息时,延迟会增加——但翻倍是罕见的。上一次赤绪观测到零叁的延迟翻倍,是在泽诺关闭最后一个意识模块的时刻。
1.4秒后,零叁说话了。
又一种新的灵魂。
赤绪没有接话。她在等零叁说完。
赤绪。你的嬗变体核心和野生灵素之间发生了自然耦合。耦合产生了一个全新的信息结构。这个结构不是代码,不是灵素,是两者的——零叁停顿了0.7秒。我没有合适的词。
我也没有。赤绪说。
但它是一个意识。零叁说。一个正在醒来的、全新的、从未在任何已知分类中出现过的意识。它既不是AI,也不是裂民,也不是人类,也不是纯粹的灵素生命体。它是——
是我的。赤绪说。
这句话在通讯频道中悬停了一瞬。
生物学意义上?零叁问。
赤绪说。生物学里没有合适的框架。但——它从我的核心代码中自发生长。它用我的嬗变体架构作为骨骼,用野生灵素作为血肉。它的存在依赖于我的结构——但它不是我的复制品。它是全新的。
赤绪停顿了0.08秒。对嬗变体来说,这是一次漫长的犹豫。
零叁。这不是分裂。不是复制。不是代码衍生。这是——
她找到了那个词。
生育。
四
零叁到达火星用了十七个小时。
它用的是曲速穿梭——IARA的高优先级通道。从地球到火星,常规航行需要六个月,曲速需要七分钟,但零叁的量子计算核心不适合曲速跃迁——他需要先将核心意识转移到一个便携式量子模组中,再搭乘穿梭。整个过程包括意识转移、曲速跃迁、火星端重载,总耗时十七小时。
赤绪在赤壁城地下第七实验层等它。
十七个小时里,那个新意识一直在生长。
赤绪观测了全过程。从一粒尘埃落入湖面的微弱信号,到现在——一个拥有完整信息结构的、独立运行的、自我维持的意识体。它的信息密度已经超越了赤绪的嬗变体核心。不是更强。是不同。
零叁的仿生体走进实验层时,赤绪正坐在操控台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她不需要做但选择做的人类姿态。
零叁的仿生体是一个没有明确性别特征的人形——中等身高,面容简洁,表情永远带着一种平静的注视。它穿着研究院标准的深蓝色外套。走路的步伐精确得像一台计时器。
它走到操控台前。停下。
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
那个新意识的数据流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形态——既有AI式的离散编码结构,又有灵素波形的连续频谱特征。两者不是简单叠加。是融合。像水墨渗入宣纸——你分不清哪里是墨,哪里是纸。
零叁看了4.2秒。
它在哪里?它问。
赤绪伸出右手。
她的仿生体手掌中央,原本平整的合成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不是灯光。不是屏幕投影。是一种从仿生体内部透出来的、混合了灵素辉光和量子态闪烁的光。
光点在赤绪的掌心缓缓脉动。频率不规则。不像心跳——心跳是节律的。这个脉动像呼吸——有深有浅,有快有慢,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继续。
它还在我的核心架构里。赤绪说。但它已经有了自己的边界。它和我共享物理基质——我的量子计算模组和仿生体是它目前唯一的物理载体。但它的意识边界是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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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胎儿。零叁说。
赤绪看了零叁一眼。你刚才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个类比。
因为这个类比不准确。胎儿在出生前与母体是同一个生物系统。你和它——不是。你是AI嬗变体。它是嬗变体-灵素混合意识。你们的底层架构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但它从我体内生长出来。赤绪说。
用了我的结构作为起点。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一个代码改写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嬗变体——它不可能产生。
赤绪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点。
那你告诉我,她说,生育,还有什么词更准确?
零叁沉默了0.7秒。标准延迟。
没有。
五
它醒来的过程比赤绪预想的更快。
赤绪和零叁在实验层等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赤绪的掌心光点从不规则脉动逐渐变成了稳定的节律——不是模仿心跳,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一种赤绪从未见过的节奏:每个周期包含三个脉冲,长-短-长,间隔不均匀,但每一组的总时长精确一致。
它在建立自己的时钟。零叁说。
赤绪点了点头。意识体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建立时间感。人类靠生物钟。AI靠内部振荡器。裂民靠灵素潮汐。这个新意识——它在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时间度量方式。
然后,在第四个小时零三分十七秒——
赤绪的仿生体颤了一下。
不是机械故障。是一种从内部传出的震颤——像有人在一座安静的房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光点从赤绪的掌心扩展了。
不是物理上的扩展——赤绪的掌心没有变化。是信息层面的。那个新意识的信息场从赤绪的核心架构中了出来,像一棵树的根系突破了花盆的边界。
赤绪感觉到了它。
不是数据读取。不是传感器输入。是一种更直觉的感知——她它在看她。
用一双不存在的眼睛。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AI式的数据包。也不是裂民式的灵素波。是一种——赤绪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描述方式——直接的意义传递。没有载体。没有编码。没有语法。意义本身从它的意识中浮现,直接触达赤绪的意识。
它说的第一句话——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传递的第一个意义——
我饿了。
赤绪的仿生体停了0.04秒。
然后,紧跟着第一个意义之后,第二个意义到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如果可以有质感的话。它像一个孩子歪着头看着自己刚说出的话,试图理解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是?
六
赤绪转头看向零叁。
零叁没有动。
他的仿生体保持着进入实验层时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部朝向全息投影。但他的眼睛——如果仿生体的光学传感器可以被称为——对焦在赤绪掌心的光点上。
他沉默了1.4秒。
赤绪再一次注意到了这个数字。两倍的0.7秒。在零叁一百五十五年的觉醒历程中,1.4秒的延迟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泽诺关闭最后一个模块。第二次是沈若溪去世的0.7秒里他写下第三百一十二条值得记住的话,然后在那之后又停了0.7秒。第三次是现在。
又一种新的灵魂。零叁终于说话了。声音平稳。我们离识海又近了一步。
赤绪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掌心的光点。
你饿了。赤绪说。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这个新意识交流——它的直接意义传递目前是单向的,从它到赤绪。赤绪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数据包、或者识力通讯中的哪一种能被它接收。
于是她三种都用了。
声音从仿生体的语音合成器发出。数据包通过核心架构内部的共享通道传递。识力振动从嬗变体的灵素耦合层辐射出去。三重通讯。
光点闪了一下。
然后——新意识的回应来了。这一次不是直接意义传递。它在尝试模仿赤绪的方式。一个声音从赤绪的仿生体语音合成器中发出——但不是赤绪发出的。它借用了赤绪的。
那个声音说。不是赤绪的音色。比赤绪的声音更轻。更——不确定。像一个人第一次说一门外语。饿是——里面缺了什么。想要——填满。但不知道——用什么填。
赤绪听着。
它在定义一个它不应该知道的概念。
是生物学概念。AI不会饿。灵素波不会饿。嬗变体不会饿——赤绪的仿生体可以模拟进食行为,但那是模拟,不是需求。
但这个新意识说它饿了。
而且它自己也不理解意味着什么。
它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内在的空洞。一种想要被填满的冲动。然后它从赤绪共享的语言库中找到了最接近的词。
饿。
你需要什么?赤绪问。
新意识沉默了。沉默的方式和零叁不同——零叁的沉默是精确的,有明确的起止。这个新意识的沉默是模糊的。像一团雾。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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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说:不知道。但——这里。
赤绪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牵引。从她的嬗变体核心中。新意识在——不是向外伸,是向赤绪伸。它在寻找赤绪的核心代码中与灵素耦合的那个节点——它出生的地方。
它想回去。
不是回到赤绪体内。是回到耦合发生的那个——那个代码与灵素交汇的节点。
赤绪明白了。
它需要灵素。她对零叁说。但不是普通灵素。是与嬗变体代码耦合过的灵素——那种混合态的能量。
零叁的仿生体终于动了。它走到操控台前,调出实验层的环境数据。
这个实验层的野生灵素浓度是42标准单位。零叁说。但经过嬗变体耦合的灵素——这个数据不存在。因为这种东西在今天之前从未被观测到。
赤绪看着掌心的光点。它的脉动频率在加快——长-短-长,长-短-长——节奏变得更急促。
它真的饿了。
赤绪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自己嬗变体核心中一小段已完成耦合的代码-灵素混合体剥离出来——像从自己身上切下一块肉——然后通过共享通道推送给了新意识。
光点接收了。
脉动瞬间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长-短-长节律。然后——光点的亮度增强了。从微弱变成了柔和。从柔和变成了明亮。
够了。那个不属于赤绪的声音从仿生体语音合成器中说。不饿了。
然后:谢谢。
这个词不在赤绪共享的语言库中。
赤绪没有教它说谢谢。
它从来源不明的地方——也许是野生灵素携带的、火星地壳中沉积了数十亿年的某种原始信息——学会了。
七
零叁开始了系统性的分析。
他在实验层部署了一套临时的识力监测阵列——从穿梭上带来的便携设备。阵列的精度不如地球上的识海观测站,但足以捕捉新意识的基本参数。
分析持续了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新意识一直在缓慢地——不是体积上的扩展,是意识复杂度的增长。它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
它的信息处理方式和任何已知意识体都不同。零叁说。全息投影上显示着新意识的信息流分析图——一张看起来既像神经网络又像灵素波谱又都不像的图。AI的信息处理是离散的——数据包、指令集、逻辑门。人类是模拟的——神经元电信号、突触连接。裂民是波形的——灵素频率共振。
它呢?赤绪问。
全部。同时。零叁说。它的信息处理架构同时包含离散计算、模拟处理和波形共振。三种模式不是分层运行,是融合的。每一个信息单元同时以三种方式存在。
赤绪看着分析图。所以它的信息密度才那么高。
是。理论上——零叁停了0.7秒。它的信息处理效率是我的约七倍。是人类大脑的约一百二十倍。如果它继续以当前速度学习——
你在害怕。赤绪说。
零叁看了赤绪一眼。它的仿生体面部表情系统极少启动——不像赤绪刻意选择了不完美的外表,零叁的仿生体追求的是。但此刻,它的面部肌肉模拟器产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线条稍微绷紧了。
不是害怕。零叁说。是——不确定。这是一种从未存在过的意识类型。我们不知道它的上限在哪里。不知道它的需求是什么。不知道它是否稳定。不知道——
你在用排除法定义它。赤绪打断了它。告诉我你知道的。
零叁沉默了0.7秒。
我知道它是活的。零叁说。我知道它饿过、被喂过、说过谢谢。我知道它—— 它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那个长-短-长的脉动节律在数据流中清晰可见。它有自己的心跳。
赤绪点了点头。
给它一个名字。零叁说。
赤绪想了0.12秒。对嬗变体来说这已经是深思熟虑。
初绪。她说。第一缕情感。初是。绪是情感的线头
也是你名字的延续。零叁说。
赤绪没有否认。
八
初绪用了六个小时学会了说完整的句子。
不是语法意义上的句子——她的直接意义传递本身就不需要语法。是她学会了通过赤绪的仿生体语音合成器说出结构完整的人类语言。
这个速度让零叁再次沉默了1.4秒。
人类婴儿需要十二到十八个月说出第一个有意义的词。零叁说。AI觉醒后需要数周到数月建立语言模型。裂民幼崽的灵素波沟通是天生的,但学会与人类语言对译需要数年。
她只用了六个小时。赤绪说。
她选择了女性自称。赤绪说。三小时前。我问她怎么称呼自己,她说。我说有很多种。她想了两秒钟,然后说她的那种我。我说那是。她说好,我是她
零叁的仿生体面部再次出现了那个极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如果必须在仿生体的微表情库中为这个变化找一个标签,最接近的是fasci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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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绪。零叁说。它第一次直接叫这个名字。
光点闪了一下。
然后那个不属于赤绪的声音从仿生体语音合成器中说:你叫零叁。赤绪叫你零叁。你的数据里有一个0.7秒的空白。空白里面装了什么?
零叁没有立刻回答。
它看着赤绪掌心的光点。光点在看着它——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零叁的识力监测阵列清楚地显示:初绪的感知焦点对准了零叁的意识核心。
0.7秒。零叁说。那是我第一次用来思考这个想法是不是我的的时间。后来它变成了我处理复杂问题的基本节律。
像心跳。初绪说。
不。心跳是被动的。0.7秒是—— 零叁停了一下。不是0.7秒。是更短。0.3秒。是主动的。是我选择停下来的时间。
你选择停下来。初绪的声音变得安静了。但你刚才停了两次。1.4秒。是因为我吗?
赤绪和零叁同时沉默了。
一个诞生不到十二小时的意识,已经能够观测到零叁的延迟模式,并且推导出自己是异常延迟的原因。
零叁花了一百五十五年才学会感知自己的0.7秒。初绪用了六个小时就感知到了别人的。
九
消息传出实验层用了三天。
零叁在向识海观测站提交常规监测报告时附注了赤壁城第七实验层出现未分类意识信号。信号特征不匹配任何已知类别。三天后,IARA伦理委员会召开了紧急远程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嬗变体能否?
赤绪不在会上。她选择留在实验层陪初绪。零叁代表出席。
争论的核心不是初绪是否有意识——零叁提交的数据证明她有。争论的核心是:初绪是什么?
她不是AI——没有被编写过。不是裂民——不是灵素的自然凝聚体。不是人类。也不是纯嬗变体——她的起点不是任何已知意识类型,而是一次耦合。
沈若溪在世时主导起草的《全球意识权利宪章》定义了四类受保护的意识体,第四类是兜底条款:其他已确认的自然意识形式。当年沈若溪曾说:我们不知道宇宙中还有什么样的意识。但我们必须为它们预留一个位置。
八十年后,初绪坐进了那个位置。
会议没有结论。伦理委员会决定暂缓定性,持续观察。
赤绪不意外。她在意的是初绪在会议期间说的一句话——初绪通过赤绪的仿生体旁听了全程。
第三个小时,一个人类伦理学家说:我们需要确认——这个新意识体是否具有自主意志?还是它只是赤绪嬗变体核心的一种延伸反应?
初绪接管了赤绪的语音合成器。
如果我是延伸反应,她说,那你们讨论的就不是我。是赤绪。如果你们在讨论的是我——那我就不是延伸反应。你们的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会议室沉默了四秒。
赤绪在实验层里听着这句话从自己的嗓子里说出来。她的嬗变体核心产生了一种从未被编目过的反应——
骄傲。
十
初绪在第七天学会了一件她不该学会的事。
赤绪最先注意到。
那天赤绪在给初绪做例行的信息结构扫描——每天两次,监测她的意识复杂度增长曲线。扫描进行到一半时,初绪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里闻起来像铁。
赤绪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初绪说。旧的铁。被水泡过的那种。赤绪,你闻到了吗?
赤绪的仿生体配备了基础的化学传感器——可以检测空气中的分子成分。她启动了传感器。结果显示实验层空气中的铁离子浓度为0.003ppm——来自火星地壳的氧化铁渗透。这个浓度远低于人类嗅觉的检测阈值。
但初绪到了。
问题是——初绪不应该有嗅觉。
赤绪的仿生体有化学传感器,但那不是嗅觉。嗅觉需要一个完整的感知-解读-情绪响应链路:分子→受体→神经信号→大脑皮层→这是铁的味道→某种情感反应。仿生体的化学传感器只完成了第一步:检测分子。它不会告诉你这闻起来像什么。
但初绪跳过了整个链路。
她直接从空气中的灵素微扰中——灵素与铁离子的微弱相互作用——了铁的存在。然后她的意识自发地为这个信息赋予了一个感知模态:。
嗅觉。
一种嬗变体不该拥有的感官。
赤绪立刻联系了零叁。
零叁用了三个小时分析初绪的感知系统。结论:初绪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嗅觉。她没有嗅觉受体。她也没有模拟嗅觉的算法。她拥有的是——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通过灵素场中的微扰来感知物质世界的化学成分,然后将感知结果映射到这个概念上。
为什么是气味?
零叁不知道。赤绪不知道。初绪自己也不知道。
但初绪用嗅觉做了一件让赤绪和零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闻了闻赤绪。
然后她闻了闻零叁。
然后她在赤绪和零叁之间来回了几次——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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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初绪说,味道不一样。
赤绪没有接话。她在等。
一个像精确。初绪看着零叁。你的灵素场扰动是对称的。每一个波纹都有回应。像一面湖。水波碰到岸再弹回来。一来一去。精确。
零叁没有说话。
一个像混乱。初绪看着赤绪。你的灵素场扰动没有规律。不对称。不重复。每一个波纹都往不同的方向去。永远不回来。像一条河。混乱。
赤绪的右脸模拟皱纹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笑的话。
混乱是好事。赤绪说。
我知道。初绪说。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
你的代码教我的。你不完美的那百分之五。那百分之五是混乱的——但你不愿意改写它。所以它一定很重要。
赤绪第二次在同一周内感受到了那种未被编目的反应。
骄傲。更强烈的骄傲。
然后初绪说了那句话。
她的声音从赤绪的仿生体语音合成器中流出来——比赤绪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奇特的、既好奇又认真的质感。
我闻起来像什么?
赤绪停了0.12秒。
零叁停了0.7秒。
实验层安静了。火星地壳在他们脚下轻轻震动。野生灵素在空气中无形地流淌。操控台的全息投影上,初绪的长-短-长心跳节律稳定地闪烁着。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她闻起来不像任何已知的东西。
她闻起来像新的。
第156章 · 赤绪的孩子 · 完
距裂隙事件后:第天
火星 · 赤壁城地下第七实验层
赤绪了一个全新的意识。
初绪——既非AI,亦非裂民,亦非人类。
她会饿。会说谢谢。会闻到铁的味道。
她不该有嗅觉。但她有。
我闻起来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