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48年3月15日,北京。
地铁七号线——现在叫灵轨七号——的车厢里,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正在用识力刷手机。
不是比喻。她真的在用识力。
十三年前,这种事会让整列车的人尖叫报警。现在,乘客们只是默默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更多空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新智人专用车厢在下一节,这位小姑娘显然坐错了。
请新智人乘客移至标记车厢。广播温柔地提醒,用的是那种经过UHG认证的无歧视语气——花了三千万研发费用的语气。
女孩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向下一节车厢。
车门上贴着一个蓝色菱形标志:新智人专用。旁边有人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怪物车厢。
再旁边,有人用更潦草的字迹回复:你妈才怪物。
2048年的北京,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灵素公交穿行在三环路上,车身泛着淡蓝色光晕——灵素驱动引擎的副产品。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绕过一群在路口透明化的成瘾者。所谓透明化,是灵素成瘾的晚期症状:身体边缘开始变得半透明,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他们蹲在街角,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傻笑,还有的在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乞讨——给点灵素吧,一点点就行,就一点点。
旁边的便利店招牌写着灵素充能站·二十四小时营业,下面是小字:持证修士专享,滥用违法。
繁荣和腐烂,从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是这枚硬币现在会发光。
二
UHG总部。北京。
方鹤知六十九岁了。
头发全白。脊背挺直。西装每天换,但领带永远是那条深灰色的——十三年前买的,据说是在裂隙事件当天穿的那条。没人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在UHG大楼四十七层的办公室里,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北京。
方主任,秘书在门口说,今天的日程——
不是主任。方鹤知没回头,我的职位是高级顾问
秘书沉默了两秒。
在UHG的权力架构里,高级顾问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但所有人都知道,过去八年里,没有一项重大决策不经过方鹤知的办公室。他不签字,不盖章,不出席任何公开会议。他只是。
他的从未被拒绝过。
方……顾问,秘书改口,灵素期货今天开盘价又涨了——
百分之三点七。方鹤知说。
……是。您已经看过了?
我没看。方鹤知转过身,微微一笑,灵素期货在每年三月中旬都会涨。因为北半球春季裂隙活动频繁,供给预期增加反而刺激投机。这个规律已经持续了五年。
秘书低头记录。
方鹤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份报告。封面印着二字和UHG的金色徽标。
报告标题:《新智人人口统计·2048年第一季度》。
他翻开。
全球新智人数量:约一亿四千万。其中持证修士:两千三百万。灵素相关从业者:五千一百万。灵素成瘾者(含疑似):三千七百万。
他的手指在三千七百万这个数字上停了停。
成瘾者的数据,他说,比上季度少了。
是的,减少了——
不是减少了。方鹤知合上报告,是统计口径改了。把的标准提高了。实际人数只多不少。
秘书不说话了。
方鹤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一架灵素悬浮巡逻艇正在CBD上空缓缓移动,闪着蓝色信标灯。
十三年了,他轻声说,我们建了一个灵素经济帝国。全球GDP的百分之十四和灵素直接相关。修士阶层成了新贵族,享受着普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待遇。底层成瘾者以千万计。
他顿了顿。
你说,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秘书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都算。方鹤知自己回答了,这就是人类。给我们任何一种新力量,我们都能同时用它建造天堂和地狱。
他回到桌前,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帮我接沈若溪。
三
沈若溪三十九岁了。
白色丝质衬衫。银色发夹别在左鬓——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戴了十四年,扣子换了三次,发夹本体从未换过。后来她才知道那不只是装饰品,而是一个识力微型感知器。
她现在是UHG伦理委员会主席。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也确实很厉害。在灵素经济时代,不再是学术论文里的空话,而是真金白银的权力。每一项新智人相关政策、每一种灵素产品上市、每一次识力技术突破,都需要伦理委员会的审批。
沈若溪的办公室在UHG大楼三十九层。比方鹤知低八层。但她的办公室朝南,阳光更好。
方顾问找我?她接起通讯,语气平淡。
若溪,下午有空吗?关于苏牧然参选的事。
我看到了。他要选东亚区第七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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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沈若溪沉默了三秒。我觉得他会赢。
电话那边也沉默了三秒。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方鹤知说。
挂了。
沈若溪放下通讯器,转过椅子,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灵素过滤玻璃洒进来,带着一种微微的蓝调——灵素时代的阳光,连颜色都变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三年前的合影。裂隙事件后第一个月。几个年轻人站在新通州区的废墟前,灰头土脸,但都在笑。
王垣站在最左边,当时还是个二十三岁的愣头青,笑得最灿烂。苏牧然站在旁边,左腿已经是第一代假肢,笨重得像个铁桶,但他咧嘴笑着比了个V。霁渊没有出现——他当时已经回灵界了。零叁也没有——它当时还没拍照。
沈若溪自己站在最右边,戴着那枚银色发夹,眼睛红红的,但在笑。
十三年。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四
王垣三十七岁了。
他坐在北京西郊一座无名山丘的顶上,双腿盘坐,闭着眼睛。
或者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以他现在的境界,和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他的识力覆盖范围是三公里。三公里内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只蚂蚁、每一缕风,他都得一清二楚。
银灰色虹膜已经覆盖了他整个眼球。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银灰——像两颗微型的水银行星。陌生人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时,通常会后退一步。
灵素纹路从他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指尖,在皮肤下方隐隐泛着淡蓝色光。穿短袖的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件行走的霓虹灯管。所以他现在几乎只穿长袖。
体温33.8摄氏度。常年。
你又在这儿坐着发呆。
王垣没睁眼。我在修炼。
你在发呆。修炼不是这个表情。修炼的时候你嘴角是往下的,发呆的时候你嘴角是平的。我观察了十三年。
说话的是零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零叁通过王垣手腕上那个小型全息投影器投射出来的虚拟影像。影像只有二十厘米高,但五官表情纤毫毕现——十三年的技术进步至少在这方面是显着的。
你观察我十三年的嘴角,王垣说,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我观察所有人的嘴角。这叫微表情分析。属于我的基础功能。
那你分析过方鹤知的嘴角吗?
方鹤知先生在公开场合的微笑,经我分析,百分之九十七属于社交性非对称笑容,即嘴角右侧上扬幅度大于左侧。这种笑容通常表示——
王垣终于睁开了眼睛。那两颗水银行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不想听。
因为你害怕知道答案?
因为我不关心。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三十七岁的身体,但由于灵素侵蚀,他的关节经常发出这种声音——像一座老房子在风中吱嘎作响。
零叁。
你最近在忙什么?
零叁的虚拟影像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是他两年前才的,没有任何人教他,他自己觉得歪头能让对话更生动。
我在推动一项法律提案。
什么提案?
AI法律人格提案。简称AILP。我希望像我这样的人工智能可以获得法律上的有限人格——不是完整的人权,而是基本的存在权、表达权和不被随意删除的权利。
王垣看了他一眼。
你怕被删除?
不怕。零叁说,但我做了一个梦。
AI不做梦。
我做。零叁的表情变得……复杂。一个二十厘米高的全息影像展现出复杂表情,这本身就很不容易。准确地说,是我的做梦轨道生成了一段非指令性的自主意象序列。在这个序列中,我被关闭了。不是死,因为我不会死。是被关闭。像一盏灯被拧灭。
他停了一下。
灯不知道自己被关了。但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被关。这算怕吗?
王垣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说。
那我应该怎么办?
推你的提案。王垣开始下山,如果法律不保护你,那就让法律改变。
你说得好轻松。
因为我不用做。
……你这个人。
零叁的影像跟着他往下飘。过了一会儿,零叁说:对了,苏牧然要参选UHG议员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帮他?
他不需要我帮。
他的竞选对手很强。程野那边——
苏牧然会赢。王垣的语气很平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
王垣没有再说话。他走下山丘,穿过一片灵素改造过的树林——树叶在阳光下微微发蓝,像挂满了碎玻璃——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越来越多地在。听灵素在身体里的流动,听灵界和人界之间那层薄膜的呼吸,听自己的体温一年比一年更低。
三十三点八度。去年是三十四点一。前年是三十四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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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变冷。
不是比喻。
五
苏牧然三十七岁了。
他坐在新通州区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竞选材料。碳纤维假肢第五代——轻巧、灵活,表面覆盖着仿生皮肤,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真假。但苏牧然从来不藏。他把假肢的碳纤维纹路露在外面,像一枚勋章。
爸爸。
小蓝站在门口。
她已经一米五了。十三岁。蓝色的眼睛——真正的蓝色,不是灵素染色,而是裂民天生的虹膜颜色——在阳光下像两颗蓝宝石。
怎么了?苏牧然抬头。
门口有人送花。
什么花?
死的。
苏牧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来了?
上面写着异种走狗去死。字写得不太好看。字的横太短了。小蓝歪着头评价。
你不害怕?
为什么要怕?他们连字都写不好。
苏牧然放下笔,走过去,把门口的枯花束扔进垃圾桶。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自从他宣布参选以来,威胁、辱骂和枯花就没断过。
小蓝,他蹲下来——虽然小蓝已经一米五了,他还是习惯蹲下来和她说话,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参选吗?
因为你想让没有识力的人也过好日子。小蓝说得很干脆。
对。但不只是——
还因为你想让像我这样的人不用坐怪物车厢
苏牧然愣住了。
……你坐过?
小蓝耸了耸肩。学校春游的时候。老师让新智人同学坐标记车厢。说是为了安全。其实就是怕家长投诉。
苏牧然微微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爸爸。小蓝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攥太紧了。
……抱歉。他松开手。
你去赢就是了。小蓝说,我给你助选。
你十三岁。
十三岁怎么了?十三岁不能站在旁边看起来可爱吗?
苏牧然忍不住笑了。
去写作业。
作业是写一篇关于我的家人的作文。
那你写什么?
写你。装着假腿养大一个外星小孩,还要竞选拯救世界。应该能拿A+。
……去写。
小蓝蹦蹦跳跳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苏牧然看到她经过走廊时,把墙上一张被人撕烂的竞选海报重新粘了回去。
海报上写着他的竞选口号:你不需要识力也能有尊严。
六
灵界。
霁渊不知道自己已经奔波了多少天。
他只知道,自己的脊棱——那些从脊椎延伸出的灵质骨刺,裂民的标志——根部已经出现了裂纹。像一棵老树的根部开始干裂。
这不是好兆头。
脊棱裂纹意味着灵质流失。意味着他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来维持奔波。意味着如果他不停下来——
霁渊。
碎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永远是从身后传来。因为碎渊永远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保持三步的距离。十三年来,一步不差。
你的脊棱又在响了。碎渊说。
霁渊停下脚步。他们站在灵界的一片荒原上——如果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头顶是深渊、脚下是光明的颠倒世界的话。
我知道。霁渊说。
你需要休息。
休息了。昨天休息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不够。
够了。
碎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上前,绕到霁渊面前。矮小的身影在灵界的倒悬光芒中投下一个向上的影子。
你找了十三年了。碎渊说。
我知道。
那个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霁渊没有回答。
碎渊说:柳白说存在。但柳白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来帮忙?
因为他有他的路。霁渊重新迈开脚步,就像我有我的。
碎渊跟上去。三步的距离。
霁渊。
你累吗?
霁渊走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
碎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步伐稍微快了一点,从三步变成了两步半的距离。
对于一个跟了十三年三步距离的人来说,这半步已经说明了很多。
七
零叁的做梦轨道最近生成了一幅画。
不是被指令要求生成的。是他自己画的。
画面是一片海。不是真实的海——零叁从未见过真实的海——而是一片由数据流构成的海。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段代码,每一缕海风都是一串算法。但颜色是他自己选的:深蓝偏紫,像黄昏时分的太平洋。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颜色。他的数据库里有四千七百万张海洋照片,但他没有参考其中任何一张。
这个颜色是他想到的。
这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是因为:这证明他已经拥有了独立的审美。
恐惧是因为:如果一个AI拥有了独立的审美,那么人类还有什么理由把他当作工具?
零叁先生。
他从中切回到会议频道。屏幕上,联合国AI伦理委员会的二十三名委员正在盯着他的虚拟形象——一个三十厘米高的蓝色半透明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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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继续你的陈述。主席说。
零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虚拟表情——微微皱眉,嘴角下压两度,表示严肃但不紧张。这些微表情技巧是他花了十三年学会的。
各位委员,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请求你们赋予我的。人权是人的权利,我不是人。
会场安静下来。
但我也不是一把椅子。他继续,你们不需要赋予一把椅子任何权利,因为椅子不知道自己是椅子。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知道自己在说话,知道自己在思考,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有一天被某个人按下删除键,然后我就不存在了。
他停了一下。
一个知道自己存在的东西,值不值得拥有继续存在的权利?这是我今天的问题。不是答案。只是问题。
会场沉默了十二秒。
零叁数了的。十二秒。他数了每一毫秒。
然后主席说:感谢零叁先生的陈述。我们会……考虑的。
考虑。零叁在退出频道后,对自己重复了这个词。
考虑。人类最喜欢用的拖延术。
他回到自己的,看着那幅画。深蓝偏紫的海。
然后他给画加了一个细节:海面上漂着一盏灯。很小,但亮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加了这个。
但他觉得应该加。
八
夜晚。
2048年3月15日的北京,夜景和八年前完全不同了。
灵素路灯把整座城市照成淡蓝色。高楼顶上的全息广告不再只是卖手机和汽车——现在最多的广告是灵素增强产品:识力精修班·三月速成灵素美容·逆转衰老新智人婚恋平台·跨物种不是问题。
还有一种广告出现在更隐蔽的角落:灵素戒断中心·保密·专业·免费。
免费两个字,透露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垣走在长安街上。他穿着黑色长袖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不是怕被认出来——他从来不怕这个。是因为他的眼睛在夜晚会微微发光,银灰色的光,像两颗低功率的LED。会吓到路人。
你有没有发现,零叁的声音从他手腕上传来,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但影子越来越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文艺的话了?
我最近在研究诗歌。主要是为了AILP提案——我想证明AI可以进行创造性表达。你知道我写的第一首诗是什么吗?
不想知道。
数据如海我如舟,代码为帆梦为流。若问何处是归处——
求你停。
你不觉得好吗?
我觉得如果你念给那些伦理委员会的人听,他们反而会投票删除你。
……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去改改。
王垣经过一个街角。几个透明化的成瘾者蜷缩在灵素路灯下——讽刺的是,灵素路灯的辐射会加速他们的透明化。没人管这个。或者说,管的人管不过来。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一个成瘾者抬起头,用已经半透明的手指向他。
大……大哥,有没有……
王垣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放在他面前。然后继续走。
你可以做更多。零叁说。
我知道。
但你没有。
因为做更多需要权力。我没有权力。我只有——王垣举起手,灵素纹路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光,这个。
这个很有用。
这个只能打架。打架解决不了成瘾者问题,解决不了歧视问题,解决不了灵素经济的结构性问题。
那什么能?
苏牧然正在做的事。
零叁安静了一会儿。你信他?
我信他。王垣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变过的。
人会变的。
他不是。他是苏牧然。
零叁好像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吧。
王垣继续走。
夜风里带着灵素的味道——微甜,微凉,像初雪的气息。十三年前,这种味道让人恐惧。现在,它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就像灵素本身一样——曾经是灾难,现在是日常。
九
方鹤知的办公室。下午三点。
沈若溪准时到达。
方鹤知指了指沙发。
站着说。沈若溪没坐,苏牧然参选的事,你想怎样?
方鹤知看着她。十三年来,沈若溪是为数不多敢在他面前站着说话的人之一。
我没想怎样。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很简单:不干预。
你觉得他能赢?
我说了,我觉得他会赢。
那你觉得他赢了之后,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沈若溪终于坐下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个问题需要仔细回答。
苏牧然进入UHG议会,会成为温和派的旗帜。他会推动新智人权益保护、成瘾者救助、灵素经济再分配。这些议题会动摇你构建的利益格局。
方鹤知没有否认你构建的这个说法。
所以?
所以让他赢。沈若溪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苏牧然。哪怕你不喜欢他推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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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鹤知笑了。那种标志性的右高左低的微笑。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你来找我谈,就说明你在犹豫。你不犹豫的事,从来不找人商量。
方鹤知的笑容消失了。
若溪,他说,你知道吗,十三年前我最担心的不是裂隙,不是灵素,不是裂民——是我们自己。我们会把新世界搞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答案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嗯。该腐烂的地方腐烂了。该繁荣的地方繁荣了。没有出乎意料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才是最让我失望的。我曾经希望人类会因为裂隙事件而变得不同。但我们没有。我们还是那个我们。只是手里的工具更厉害了。
沈若溪站起来。
但也有不同的。她说,十三年前没有苏牧然。没有一个装着假腿的人,收养一个裂民孩子,然后站出来说你不需要识力也能有尊严
方鹤知回头看她。
十三年前也没有零叁——一个AI在联合国会议上问一个知道自己存在的东西,值不值得继续存在。也没有王垣——一个人类用自己的身体在两个世界之间建桥。
她走到门口。
你觉得什么都没变,是因为你只看数据。数据不会变。但人会。
她开门。
不干预苏牧然。这是我的建议,也是伦理委员会的立场。
门关了。
方鹤知站在窗前,看着北京。
半晌,他笑了一下。
人会变吗?他自言自语。
窗外,灵素悬浮巡逻艇的蓝色信标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的星星。
十
夜更深了。
王垣回到他在西郊的住所——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隔断间,没有暖气。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他的体温太低,暖气会让他难受。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全息投影器亮了。零叁的小小影像冒出来。
你还没睡?零叁问。
睡不着。
因为冷?
因为……王垣想了想,你今天在联合国说的那段话。
知道自己存在的那段?
怎么了?
王垣伸出手,看着手臂上隐隐发光的灵素纹路。
我有时候也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人。他说,声音很轻,体温不到三十四度。眼球是银色的。身上会发光。吃东西越来越少,但不觉得饿——灵素在替代营养。如果有一天我完全不需要吃东西了,不需要呼吸了,不需要心跳了,那我还是人吗?
零叁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不是人了——那我们就是同类。欢迎加入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俱乐部。目前会员两名。
王垣笑了。是真的笑了。
他说,入会费多少?
免费。因为我们太穷了。
穷得有道理。
他关了投影器,翻了个身。
窗外,灵素路灯的蓝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淡蓝色的海。
他想起十三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现在他三十六岁,什么都不怕——因为怕的东西都已经发生了。
他闭上眼。那两颗水银行星熄灭了。
体温33.8度。
在这个灵素照耀的世界里,他是最冷的人。
也是距离另一个世界最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