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农场。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像儿童屠宰场器官种植园——每一个单独的字都很正常，合在一起就让人想吐。
苏牧然第一次听到灵素农场这个概念是在三个月前。温和派的一个外围成员——一个叫吴琳的前记者——带来了一份暗网上流出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朴素：《高效灵素提取方案——以裂民生体为载体》。
苏牧然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残忍的描写——文件里没有残忍的描写。文件的语气冷静、专业、充满数据——裂民幼体灵素浓度为成体的3.7倍最优提取温度为17-22摄氏度建议每72小时进行一次非致命性灵素采集。
正是这种冷静让他看不下去。
吴琳说：这不是理论。已经有人在做了。
在哪里？
我们确认了三个地点。一个在东南亚，一个在非洲，还有一个——吴琳犹豫了一下，在河北。
苏牧然的血凉了半截。
营救行动在裂隙事件后第2148天进行。
地点是河北省某个偏远县城外的一处废弃化工厂。从外面看——灰色的围墙，生锈的铁门，杂草丛生的院子——和中国大地上成千上万的废弃厂房没有区别。
但围墙上有灵阵。
很隐蔽的灵阵——如果你不是修士，你不可能看出来。苏牧然不是修士，但温和派里有一个会一点基础灵术的前道士——道号叫，今年六十三岁，酒糟鼻，走路像螃蟹，但他的灵素感知力比大多数年轻修士都强。
清微蹲在围墙外，闭着眼感知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里面有活的。他说。
多少？苏牧然问。
灵素信号很杂。至少……十几个。不对——清微又闭眼感知了一下，其中大部分信号很弱。很小。像是——
他没说完。
苏牧然等了两秒。像是什么？
清微看着他。老道士的眼神里有一种苏牧然很少在成年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不忍。
像是孩子。
他们一共去了十二个人。
苏牧然、清微、吴琳、还有九个温和派的行动组成员。没有带武器——温和派的原则是非暴力。他们带了撬棍（用来开门）、医疗箱（以防万一）、摄像设备（记录证据），以及一台便携式灵素遮蔽器——清微自己改装的，能在短时间内屏蔽周围的灵素信号，让灵阵失效。
铁门的锁是普通的挂锁。撬棍一撬就开了。
灵阵是个问题。清微启动了灵素遮蔽器，围墙上那些看不见的灵纹闪烁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最多撑十五分钟。清微说，快进快出。
他们进了院子。
废弃化工厂的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也封了——不是用锁，是用焊接的钢板。
撬棍撬不动焊接的钢板。
苏牧然看了看四周。一个通风口。在建筑侧面，离地约两米，直径不到半米。
我进去。他说。
吴琳拦他：你一米七三。你钻不进去。
我侧着身子。
你肩宽——
我侧着身子然后缩着。苏牧然已经在脱外套了。他穿了一件很旧的冲锋衣，脱了以后里面是一件更旧的灰色T恤。给我五分钟。我进去找到门，从里面打开。
他踩着一个队员的肩膀爬到通风口。通风口比看起来更窄。他花了大约三十秒把自己塞进去——像一根方形的香肠被挤进圆形的管道。肩膀被卡了一下，他使劲扭了一下身体，某个关节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然后他掉进了建筑内部。
着地的声音很轻——他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灰尘。
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层的走廊。两侧是密封的房间——原来大概是化工车间，现在被改造成了……
苏牧然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门上有一个小窗口，大约巴掌大小，装着厚玻璃。他凑上去看。
里面——
苏牧然退后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再看了一次。
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地上铺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垫子——看起来像是隔热棉？房间中央有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固定着——
三个裂民幼崽。
这个词太温柔了。它们被金属环扣住了四肢——裂民的四肢比人类纤细得多，金属环卡在它们的手腕和脚踝处，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每个幼崽的背部——脊棱所在的位置——连接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灵素。
它们在被灵素。就像挤牛奶一样。
三个幼崽中有两个是完全不动的——不是睡着，是虚弱到无法动弹。它们的半透明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像快要消失的肥皂泡。脊棱的光极其微弱——比夜灯还暗。
第三个还在动。它的头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光？声音？还是某种裂民能感知但人类不能的东西？
它的眼睛——紫黑色的大眼睛——在转动的过程中，对上了玻璃窗另一边的苏牧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恳求。
只有一种空洞的、超出年龄的、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幼小生命眼中的东西——疲惫。
一种被抽干了的疲惫。
苏牧然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震撼的人。他经历过裂隙事件的混乱。他在新通州区见过难民潮、暴力冲突、灵素中毒者。他组织过示威，被警察喷过辣椒水，被极端分子追过三条街。
但这——
一个不到一米高的、半透明的、被金属环固定在架子上的幼崽，用一双紫黑色的大眼睛看着你——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被抽走了——
苏牧然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强迫自己继续走。走廊两侧有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到四个裂民——大部分是幼崽，少数是成年裂民。成年裂民的状况更糟——它们看起来像被晒干了的水母，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完全坍塌。
总共三十一个。
苏牧然找到了大门的内侧。焊接的钢板从里面看更丑陋——焊点歪歪扭扭的，焊渣溅得到处都是。但门旁边有一个电控开关——显然看守者需要一个正常的出入方式。
他按下开关。大门缓缓打开。
十一张面孔出现在门口。每一张都在努力保持镇定。
清微第一个进来。他走到最近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墙角，干呕了。
一个六十三岁的、见过各种怪事的老道士——干呕了。
拍下来。苏牧然对吴琳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方鹤知那种排练过的平，是那种太愤怒了反而平了的平。全部拍下来。然后——救人。
救援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金属环需要专业工具才能打开——他们没有。最后是清微用灵术加热了金属环的卡扣——低温灵火，刚好能让金属软化但不至于烫伤裂民。清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灵术难度，是因为他每打开一个金属环，就能看到裂民幼崽腕部那道深紫色的勒痕。
三十一个裂民。十九个幼崽，十二个成年裂民。
成年裂民中有四个已经太虚弱了，无法自行移动。队员们用担架抬。
幼崽们——大部分也无法行走。它们太轻了。苏牧然抱起一个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抱了个空的——然后意识到裂民幼崽本来就很轻。
轻得像人类的婴儿。
他抱着的这个幼崽是整批中状态最好的——如果可以用来形容这种情况的话。身高大概八十厘米。半透明的身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内部的灵素循环——微弱的蓝色光在流动，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脊棱——小小的脊棱，从后颈延伸到背部中段——在闪着极其微弱的蓝光。蓝色。平静。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蓝色的脊棱——这个幼崽要么极其坚强，要么已经虚弱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紫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苏牧然。和之前那个幼崽不同，这双眼睛里不是空洞。是——好奇。
虚弱的、闪烁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好奇。但——好奇。
苏牧然抱着它走向等在外面的车辆。三楼半老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什么灵异现象，只是记忆。那个老人在裂隙事件后的某一天对他说过的话：
信你闻到的。
当时苏牧然不懂。老人说这话的场景是——有人带了一个灵素结晶来新通州区贩卖，苏牧然拿在手里不确定是真是假。老人闻了闻，说——然后说了那句话。别信你看到的，别信你想到的。信你闻到的。鼻子不会骗人。鼻子比大脑古老几亿年。它在你还是一条虫子的时候就在判断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危险的。
苏牧然那时候觉得老人在胡说八道。
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裂民幼崽。然后——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他闻了闻。
温暖的。
奶味的。
无辜的。
就像——就像——
像刚出生的婴儿。
苏牧然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废弃化工厂的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异界的、非人类的、半透明的生物——而这个生物闻起来像他姐姐的孩子刚出生时的味道。那种清甜的、干净的、让你的整个防御系统瞬间缴械投降的味道。
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愤怒——虽然愤怒还在。不是因为同情——虽然同情也在。
是因为——这个味道告诉他一件事：
这是一个婴儿。
不是裂民幼崽。不是异种生物。不是灵素载体。不是任何标签、分类、政治术语。
这是一个婴儿。被人从它原本属于的世界里抓出来，绑在金属架子上，像挤牛奶一样被挤灵素，直到它差点——
苏牧然把怀里的幼崽抱得更紧了一点。
幼崽的脊棱闪了一下——蓝色变亮了一点点。
它用两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半透明的、指头细得像玻璃丝的手——抓住了苏牧然T恤的领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抓得很紧。
像所有被抱起来的婴儿一样——不管是哪个物种的婴儿——它本能地抓住了能让它感到安全的东西。
苏牧然站在那里，让幼崽抓着他的领口，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上了车。
回新通州区的路上，幼崽在他怀里睡着了。
睡着了。
裂民幼崽会睡觉——和人类婴儿一样。它的半透明身体在睡眠中变得更透明了，像一块活的琉璃。脊棱的蓝光变得更柔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呼吸。
也许就是呼吸。
苏牧然不敢动。他怕吵醒它。
吴琳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看到的画面——一个一米七三的大男人，僵硬地抱着一个半透明的小生物，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上，表情像是第一次当爸爸——让她差点笑出声。
但她没笑。因为苏牧然的眼角有泪痕。
清微坐在另一辆车上。他在给碎渊打电话。三十一个。是，十九个幼崽。状况——不太好。最好准备灵素补给。还有——你们有没有……呃……照顾幼崽的经验？
电话那头碎渊沉默了三秒。
你们找到的是灵素农场。
不是疑问句。
碎渊挂了电话。
新通州区。凌晨三点。
三十一个裂民被安置在新通州区的临时医疗站——说是医疗站，其实就是一个改装过的大棚，里面放了几十张行军床。温和派的医疗志愿者忙成了陀螺——但他们只懂人类医学，对裂民的生理结构一知半解。
碎渊带了四个裂民来帮忙。她的脊棱是深紫色的——和血色七天之后一样的颜色。但她的动作很快、很准、很专业。她在灵界是——相当于人类的医生。
灵素补给先给幼崽。她在大棚里快速走过每一张床，用手触碰每个裂民的脊棱来评估状况。成年个体的灵素循环还能自我恢复。幼崽不行——它们的循环系统还没有发育完全。如果灵素浓度降到临界值以下——
会怎样？苏牧然问。他还抱着那个幼崽——它醒了，但没有挣扎。它用紫黑色的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嘈杂的大棚，忙碌的人类，焦急的裂民——一切都是新的。
碎渊看了他怀里的幼崽一眼。它们会。
身体碎裂。灵素是维持裂民物理形态的核心能量。灵素不足时，裂民的身体会从边缘开始——她做了一个手势，把双手从中间往两边推开，溃散。先是指尖、脚尖。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躯干和脊棱。整个过程大约——
她停了一下。
大约多久？
三到七小时。碎渊的声音很平。太平了。苏牧然听得出来——和他之前的太愤怒反而平了是同一种平。它们在这个过程中是清醒的。能感知到自己在碎。
苏牧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崽。幼崽歪着头，似乎在听他们说话。
不会的。苏牧然说，不确定是在对碎渊说还是在对幼崽说。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碎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幼崽的脊棱。
幼崽的脊棱亮了一下——像是对碎渊的触碰做出了回应。蓝色的光稍微强了一点。
它的状况在这批里算好的。碎渊说，灵素循环还在运转。脊棱有反应。它——
她停了。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它在抓你的衣服。
苏牧然低头。幼崽的两只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T恤领口。
碎渊的表情变了。她的脊棱从深紫变成了一种苏牧然没见过的颜色——柔和的、偏粉的紫色。
裂民幼崽不会随便抓住别人。碎渊说，声音轻了很多。在灵界，幼崽只抓自己的——她想了一下怎么用人类的词汇来表达，养育者。抓住是一种信任反应。它——
她看着苏牧然的眼睛。
它觉得你安全。
苏牧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幼崽的紫黑色大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也不是单纯的好奇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东西。
信任。
一个被绑在金属架子上、被抽了不知道多久灵素的裂民幼崽——在被一个人类抱起来之后——选择了信任。
三楼半老人的话又响了一遍：信你闻到的。
苏牧然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温暖的。奶味的。无辜的。
婴儿。
他的反异种立场在这一刻碎了。
不是被道理击碎的。他听过无数关于种族平等的论述——从温和派自己的宣传材料到UHG的官方声明。那些道理都对，但道理改变不了本能。苏牧然的本能——那个从裂隙事件的混乱中幸存下来的、对所有非人类保持警惕的本能——一直在说：它们不一样。它们可能是危险的。
但鼻子在说：这是婴儿。
鼻子比大脑古老几亿年。
本能输给了更古老的本能。
第二天。
苏牧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营救行动的视频和照片发给了温和派的所有成员，以及几个可以信任的媒体联系人。灵素农场的存在不能再是秘密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二件：他把那个幼崽留下了。
不是把幼崽安置在裂民居住区——虽然其他三十个被救出的裂民确实被安排去了那里。
他把它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新通州区西边一个集装箱改装的小屋。八平方米。一张折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磁炉，一堆书。
幼崽坐在折叠床上，用紫黑色的大眼睛打量这个狭窄的空间。它的脊棱是平静的蓝色。
苏牧然蹲在它面前。你有名字吗？
幼崽歪头。它不懂中文——或者不懂任何人类语言。裂民的交流方式和人类不同——碎渊说过，裂民幼崽主要通过脊棱的颜色变化和某种灵素频率共振来交流。
苏牧然想了想。他看着幼崽的脊棱——蓝色的，微弱但稳定的蓝色。
小蓝。他说。
幼崽的脊棱闪了一下。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小蓝。苏牧然又说了一遍。
脊棱又闪了一下。这次比第一次亮。
苏牧然笑了。你喜欢这个名字？
小蓝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苏牧然的食指。
就像人类的婴儿抓大人的手指一样。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苏牧然看着那两只半透明的小手裹住自己的食指——他的食指和小蓝的手比起来简直像一根圆木——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他的眼睛又湿了。
他说，声音有点哑，小蓝。你暂时跟我住。
消息在温和派内部传开了——苏牧然收养了一个裂民幼崽。
反应不一。
支持的人不少。温和派的核心理念是所有生命共存，收养裂民幼崽完全符合这个理念。
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小。
第三天，温和派内部开了一次小型会议。陈书铭——那个秃顶的后勤负责人——再次成为反对派的代言人。
牧然，陈书铭敲着桌面，咚咚咚我不是没有同情心。灵素农场的事——那些人该死。救裂民——该救。但是——
但是什么？苏牧然坐在桌子对面。小蓝在他腿上，正在用手指戳他的膝盖——不知道是在玩还是在研究人类的骨骼结构。
陈书铭盯着小蓝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我们是人类组织。温和派的立场是——人类应该和平对待其他物种——但我们首先是人类。你个人收养裂民，这是你的自由。但你把它带到我们的会议上、住在我们的社区里——这就变成了温和派的立场声明。外面的人会说：温和派连裂民都收养了，他们到底站在哪边？
苏牧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小蓝。小蓝戳够了他的膝盖，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半透明手指和苏牧然的裤子上的一个线头缠在一起。
陈叔，苏牧然说，你来闻闻。
什么？
来闻闻小蓝。
陈书铭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我闻它干什么？
你闻了就知道了。
牧然——
陈叔。你信我一次。走过来。低下头。闻一下。
陈书铭看了看苏牧然，又看了看小蓝。小蓝用紫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
陈书铭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气和认命之间的声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牧然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像在嗅一颗可能随时爆炸的炸弹——凑近了小蓝的头顶。
闻了一下。
他没有直起身。
又闻了一下。
小蓝的脊棱闪了一下蓝光。
陈书铭慢慢直起身。他的表情变了。那个吞了苍蝇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很不情愿的、但无法否认的——动容。
像——他开口，声音不太稳，像我闺女小时候。
苏牧然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
陈书铭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但这次不是不耐烦的节奏。是思考的节奏。
你赖皮。陈书铭最终说，用这种方式说服人——完全是耍流氓。
苏牧然笑了。那你被说服了吗？
陈书铭瞪了他一眼。然后瞪了小蓝一眼。小蓝对他眨了眨紫黑色的大眼睛。
你他妈的。陈书铭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秃头，这种眼睛谁顶得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我去买奶粉。
苏牧然愣了一下。陈叔，它不喝奶粉。它——
我知道！裂民！灵素！但它闻起来像婴儿，万一它饿了呢？万一它想喝点什么呢？陈书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总不能让它在我们地盘上饿着！丢人！
门关上了。
苏牧然看着小蓝。小蓝看着门关上的方向，脊棱闪了两下蓝光。
你把陈叔搞定了。苏牧然对小蓝说，你知道吗？这是温和派成立以来最快的一次态度转变。比我做三个小时的PPT有用多了。
小蓝当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它用两只小手抓住苏牧然的食指，又开始研究他的指甲。
苏牧然低头看着这个不到一米高的、半透明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生物。它正在用一种婴儿式的专注研究一个人类的指甲——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如果每一个反异种的人——每一个在网上写裂民滚回灵界的人——都有机会抱一下这个小东西。闻一下。被这双紫黑色的大眼睛看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会改变想法。
但有些人会。
那些改变的人，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鼻子比大脑古老几亿年。是因为在所有的文明、技术、语言、制度之下——在最底层——一个婴儿的味道对所有物种都说着同一句话：
我是新的。我是无辜的。请保护我。
那天晚上，苏牧然在折叠床上给小蓝腾了一个位置。小蓝蜷在他旁边——裂民幼崽睡觉时会蜷成一个球形，脊棱朝内，像一个发着微光的蓝色贝壳。
苏牧然看着天花板——集装箱的金属顶板，上面有铆钉的凸起——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泊明——那个想学音乐的裂民青年，被打死在成都街头。
他想到了镜弦——那个把自己全部数据存在本地的AI，被EMP炸弹化为焦渣。
他想到了灵素农场里那些被绑在金属架上的裂民，它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了小蓝抓住他食指的力气——很轻，但很紧。
他想到了三楼半老人——那个永远坐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闻什么都能闻出真假的怪老头。
信你闻到的。
苏牧然侧过身，看着蜷成蓝色贝壳的小蓝。
我以前觉得，他轻声说——知道小蓝听不懂，但还是说了，人类应该先管好自己的事。裂民有灵界，AI有服务器，大家各回各家，互不干扰。这是我的立场。很清楚。很安全。很——
他停了。
很蠢。
小蓝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脊棱闪了一下蓝光。
你没法回灵界。苏牧然说，对吧？你出生在灵界还是——那些人从哪里抓到你的——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你在我旁边。你闻起来像婴儿。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小蓝的脊棱。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像触摸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玻璃。
脊棱的蓝光在他指尖下微微变亮了。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苏牧然收回手，也许你会长大。也许你会回灵界。也许——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在那之前。在你还是这么小的时候。在你还闻起来像婴儿的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绑在架子上。
他说完了。小蓝没有回应——它在沉沉地睡着。
苏牧然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集装箱外面，新通州区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首歌——有人在放老歌，可能是对面集装箱的某个失眠的邻居。
苏牧然在黑暗中嗅了一下空气。
集装箱里的味道很复杂——金属锈味、旧书的霉味、人的汗味、电磁炉残留的油烟味。
但最清晰的那一缕味道——
温暖的。奶味的。无辜的。
苏牧然在这个味道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三楼半老人坐在楼梯拐角处，对他说：你闻到了？
闻到了。
老人笑了。那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牧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蜷成球的姿势变成了趴着的姿势——像一只趴在床上的猫，两只小手还抓着他的T恤下摆。
脊棱是蓝色的。
稳定的、平静的、信任的蓝色。
苏牧然决定了。
他要给温和派写一份新的立场文件。不是人类应该善待其他物种这种隔着玻璃观赏鱼缸的善意。而是——
我们不是三个物种。我们是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这份文件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也许只会招来更多的骂声——苏牧然疯了温和派被裂民洗脑了人奸。
但小蓝在他怀里。小蓝闻起来像婴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