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昆仑应急研究中心。
裂隙事件后第二百三十天。
霁渊在半夜醒来。
准确地说，裂民不——因为裂民不睡觉。裂民的休息方式是进入低频态：意识活动降到最低，灵素循环减速，脊棱熄灭。看起来像一尊半透明的蓝色玻璃雕塑——一动不动，没有发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这一次——霁渊从低频态中被了出来。
因为他收到了信。
灵素波信笺。
这是裂民之间的远程通讯方式——利用高频灵素波在暗物质介质中传播，可以跨越位面壁障。类似于人类的电报，但传输的不是文字。是频率编码。每一组频率对应一个概念。多组频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段完整的信息。
接收灵素波信笺不需要设备。裂民的脊棱本身就是天线。
当信笺到达时——脊棱会不受控制地振动。就像人类的手机在半夜突然响了。
只不过手机响了你可以按掉。
脊棱——按不掉。
霁渊的脊棱猛地亮了起来——从脊柱根部到脖子后方的十二节脊棱依次闪烁，频率极快，像一排灯泡被一道电流贯穿。颜色——红色和蓝色交替。
红色：不安。
蓝色：平静。
不安和平静交替闪烁——这不是霁渊的情绪。这是信笺本身的情绪编码。
信笺来自灵界。
来自渊歌频社。
来自碎渊。
II.
霁渊坐在板房的地板上——他不用床，裂民的身体结构不需要软垫，硬地面反而更舒服——读完了整段灵素波信笺。
信笺的内容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致如下：
霁渊。我是碎渊。频社的情况——不好。
封闭派已经在长老会上提出了正式动议：关闭裂隙。彻底关闭。他们说——人界的灵素正在反向渗透，污染灵界的暗物质结构。他们说——如果不关闭裂隙，灵界的物理基础会在三十个潮汐周期内开始崩解。
我不知道这些数据是不是真的。棂音在分析。但棂音的立场——你知道的，她是谱读者，她在乎的是识海的古老记录，不是政治。她不会站任何一边。
初渊在压。但压不了多久了。封闭派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灵界会崩解，而是因为——他们怕。他们怕人界。怕人类。怕那些——用金属壳子飞来飞去、用火焰加热食物、用毒液清洁身体的生物。
霁渊在这里停了一下。
用毒液清洁身体——碎渊说的是洗发水。霁渊上次回灵界的时候给碎渊带了一瓶人界的洗发水，碎渊用灵素分析了成分表之后吓得脊棱全红——这里面有十一种你们人类自己都标注为的化学物质，你们居然把它抹在头上？
信笺继续：
他们觉得你叛变了。
霁渊的脊棱闪了一下——白色。悲伤。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初渊不这么想。我——
信笺的频率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碎渊在犹豫。
我也不确定你在做什么是对的。但我知道你不是叛变。你只是——犟。跟你小时候一样。发现了一条新的灵素流就非要顺着走到头，不管那头有什么。
初渊在压着，但压不了多久。如果你不回来——如果他们投票的时候你不在场——封闭派会通过动议。裂隙会被关闭。你——就回不来了。
回来。
信笺到此结束。
碎渊的情绪编码在最后一个概念上达到了峰值——红色和蓝色几乎叠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紫色的闪烁。
紫色在裂民的脊棱颜色系统中没有定义。它不是平静，不是不安，不是好奇，不是悲伤。
它是——以上所有的叠加。
就像人类在同时感到愤怒、心疼、害怕和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一样。
III.
霁渊坐在黑暗中，脊棱缓慢地从多色闪烁过渡回了蓝色。平静。或者说——强制的平静。
他在想。
裂民的和人类不同。人类用语言在脑子里自我对话。裂民——直接处理频率。一个念头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组频率组合。想得越复杂，频率越高，脊棱闪得越快。
此刻霁渊的脊棱在极快地闪烁——快到从外面看像是持续发光。蓝色。但蓝色的边缘隐隐带着绿——好奇。不是对碎渊信笺内容的好奇。是对自己的好奇。
他在好奇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去。
按照裂民的逻辑——回去是正确的选择。频社在分裂。初渊在苦撑。霁渊作为探路者，本该回去汇报、稳定局面、用亲身经历告诉封闭派人界不危险。
但——
人界真的不危险吗？
霁渊想到了他在人界的这七个多月。
他想到了第一次吃米饭——灵素结构对化学分子的混乱反应，像在身体里放了一场小型烟花。不好受。但——奇妙。那是他的身体第一次接触物质世界的食物。灵界没有物质食物——裂民靠吸收灵素维生。吃米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跨位面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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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第一次看到日出。灵界没有太阳——灵界的光源是底渊之光，脚下的光，永恒的、不变的、冷的。但人界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颜色从暗红到橙到金到白，在十分钟内完成了灵界永远不会有的变化。霁渊第一次看到日出的时候，脊棱失控地闪了——所有颜色同时亮起，持续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按照零叁后来的分析——霁渊的脊棱辐射出的灵素波总能量，相当于一个普通裂民三天的全部灵素消耗。
看一次日出——消耗三天的灵素。
纯粹因为美。
他想到了冰淇淋。
那是阿空的功劳。阿空从基地旁边的小卖部——一个裂隙事件后在废墟里重新开张的小卖部，卖方便面和矿泉水和三种口味的冰淇淋——偷了一根冰淇淋带回来。
你试试这个！阿空当时兴奋得整个身体都在发光——固态时她看起来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但发光的时候更像一盏浑身都是灯泡的台灯。人类把水冻起来然后加了——加了——我不知道加了什么——然后它就变得——
霁渊看着那根冰淇淋。白色的。凉的。在他的灵素感知中——水分子的结晶结构形成了一种极其规则的六角形排列，中间夹杂着蔗糖分子、牛奶蛋白质和一种他分析不出来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叫）。
他试着用灵素模拟味觉——裂民没有舌头上的味蕾，但可以用灵素对化学分子进行频率分析，把分析结果成一种类似于感觉的东西。
冰淇淋的灵素翻译结果是：一组极其复杂的频率叠加——甜的基频上叠加了冷的泛频，再叠加了滑的触觉频率——形成了一种霁渊在灵界从未感知过的——
他当时站在板房里，拿着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淇淋，脊棱闪成了——绿色。纯粹的、明亮的、毫无杂质的绿色。
好奇。
最纯粹的好奇。
一种存在了两千年的裂民——在灵界见过暗物质风暴、听过顶渊的深渊之声、触过识海的边缘——却从未体验过的好奇。
对一根冰淇淋的好奇。
IV.
霁渊。
声音从门口传来。
很小的声音。比人类小孩的声音还小——像铃铛被棉花包住了再摇。
阿空。
她从门缝里挤进来——严格来说不是。阿空是幽蜮，可以在固态和流态之间自由切换。流态时她像一团淡蓝色的雾——没有固定形状，可以穿过任何缝隙。固态时她凝聚成一个十岁小女孩的模样——但只是她三千年前偶然选定的形态，和她的实际年龄毫无关系。
此刻她是固态。一个矮矮小小的、淡蓝色半透明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头歪着。
你收到信了。她说。不是问句。幽蜮能感知灵素波的残余振动——霁渊接收信笺时的脊棱闪烁，在整个板房里留下了灵素波的。阿空听到了。
霁渊说。
阿空走进来——她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和柳白不同的是，她是真的没有重量——坐在霁渊旁边的地板上。
她很小。坐在霁渊旁边的时候，头顶只到他的胸口。霁渊2.1米，阿空固态时大约1.3米。两个来自灵界的存在，一大一小，坐在昆仑基地活动板房的水泥地板上，在黑暗里。
碎渊说什么了？阿空问。
霁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用裂民的方式——脊棱发出一组低频灵素波。但不是语言级的灵素波通讯。是——更私密的。像人类的叹息。一种不包含具体信息但包含情绪的灵素波。
阿空接收到了。她的身体——固态的小女孩形态——微微波动了一下。像一面湖被风吹过。
你要回去？她问。
频社在分裂。霁渊说。这次用了语言级灵素波——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出了声。他说话的声音在人类听来极其轻柔，像远处的风铃。但在灵素波层面——每个字都带着m/s的传播速度，足以让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灵素敏感者感知到。
封闭派要关裂隙。霁渊说。如果裂隙关了——我回不去。
那你就得回去。阿空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霁渊看着她。
你不拦我？
阿空把头歪向了另一边。她的眼睛——幽蜮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淡蓝色的光点——闪了一下。
为什么要拦你？你是渊歌的探路者。频社需要你。这是事实。
但你——
我什么？
霁渊犹豫了。裂民不善于处理这种——情感层面的对话。他们的语言系统是为传递精确信息设计的，不是为表达我舍不得设计的。
你如果留在人界——独自一个——
我不是独自一个。阿空说。我有回声。十万零七百三十二条回声陪着我。
回声不是人。
你也不是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
阿空笑了。幽蜮笑的时候——身体的边缘会微微散开，像一块冰在边缘融化。她的笑声——在灵素波层面——是一组极其轻快的高频振动，像一串气泡从水里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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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收住了笑。
她看着霁渊。用一种和她十岁小女孩外表完全不匹配的、三千年的眼神。
霁渊。她说。如果你回去了——
谁给他们讲什么是冰淇淋
霁渊愣住了。
封闭派想关裂隙，阿空继续说，因为他们害怕人界。他们害怕人类。他们害怕——热的水、毒的洗发水、会融化的冰淇淋。他们害怕一切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但你——理解了。你吃了米饭。你看了日出。你尝了冰淇淋。你知道人类不只是用金属壳子飞来飞去的生物。你知道他们——
她的身体又波动了一下。这次波动更大——像一面湖被扔了一块石头。
你知道他们会笑。阿空说。他们会因为一个不好笑的事情笑。他们会因为伤心的事情笑。他们会把痛苦说成笑话。他们管这个叫——叫什么来着——
幽默。霁渊说。
对。幽默。阿空点头。灵界没有这个东西。裂民不会幽默。我们——精确。高效。但不好笑。
她又歪了一下头。
如果你回去了——你可以告诉封闭派，人界有日出，有米饭，有冰淇淋。但你怎么告诉他们——人类会笑？你怎么用灵素波编码一个外卖骑手丢了一条腿，然后给自己的假腿取名叫碳纤维筷子这件事？你怎么翻译？
霁渊张了张嘴。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翻译。
裂民的灵素波通讯系统里——没有这个频率编码。因为裂民的语言系统从来不需要这个概念。你可以精确传递一个人失去了腿这个人给假腿起了个名字这两条信息——但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很好笑——这个关联性在灵素波编码中不存在。
好笑是什么？
好笑是——预期被打破。
你预期失去腿=悲伤。但实际发生的是失去腿=给假腿起名字叫筷子。预期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产生了一种——能量。那种能量就是。
但裂民的灵素波通讯不传递预期——只传递事实。所以裂民永远无法体验预期被打破的感觉。
所以裂民——不会笑。
霁渊在人界学会了笑。不是裂民式的——脊棱闪金色（金色代表决意/笑，但极其罕见）。是人类式的——嘴巴张开，空气从声带振动中推出来，发出一种不规则的、断续的声音。
他第一次笑是在王垣给他讲了一个关于薛定谔的猫的笑话之后。他没听懂笑话——但他感知到了王垣说完笑话后等待反应时那种期待的灵素波频率变化。那种本身——让霁渊觉得——有趣。
然后他笑了。
脊棱闪了金色。很短。不到0.1秒。
王垣吓了一跳——你刚才——你在笑？
霁渊不确定自己在不在笑。但那0.1秒的金色——确实不是他主动控制的。
霁渊。阿空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你回去——能教会封闭派笑吗？
霁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脊棱在蓝色和绿色之间缓慢交替。平静和好奇。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那你留下来——能教会人类不害怕我们吗？
又是沉默。
也不知道。
阿空点了点头。
两边都不知道。她说。那——你选哪个不知道
这个问题——如果用灵素波编码的话——无法被精确传输。因为它的核心不是信息。是选择。
而选择——在灵素波通讯中，没有对应的频率。
V.
霁渊在天亮之前做了决定。
他没有告诉阿空。也没有告诉王垣。他走出板房，站在昆仑基地的空地上——头顶是地球的天空，不是灵界的顶渊。空气中有氧气、氮气、还有远处裂隙渗透过来的微量灵素。
他的脊棱在微微闪烁——蓝色。但蓝色的底部有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开始编织灵素波信笺。
裂民发送灵素波信笺——和接收不同。接收是被动的，脊棱自动捕捉。发送则需要主动控制——把想法转化为精确的频率编码，然后用脊棱作为天线向灵界的方向出去。
信笺很短。
翻译成人类语言：
碎渊。我不回去。
不是因为我叛变。是因为——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频率。灵界没有的频率。它不在灵素波的频谱里。它存在于——人类的声音里。人类的笑里。人类把痛苦变成笑话的那一刻。
我无法用灵素波编码告诉你这个频率是什么。就像你无法用频共告诉一个从未见过光的裂民是什么感觉。
如果封闭派要关裂隙——让他们来。但在他们关之前——让初渊再等一等。给我时间。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冰淇淋翻译成灵素波。
信笺发射出去。灵素波以m/s的速度穿过暗物质层，向灵界的方向传播。
大约六分钟后会抵达渊歌频社。
霁渊站在原地。
天边开始亮了。
昆仑的日出——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次一样——从地平线的暗红色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橙色、金色、最终变成白色。
他的脊棱跟着日出的颜色在变——无意识地——红、橙、金、白。
然后——所有颜色同时亮起。
持续了三秒。
又消耗了三天的灵素。
霁渊不在乎。
他看着日出。
他想：
也许——冰淇淋翻译不成灵素波。
但——也许可以。
距裂隙事件后：第23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