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新智人。
方鹤知在裂隙事件后第七天的全体会议上正式提出了这个词。
会议室是鸟巢内部的一间改装过的贵宾厅。环形桌。十二把椅子。桌上放着矿泉水和饼干。窗外能看到鸟巢的内场——曾经的跑道上现在整齐地排列着行军床。约八百名变异者住在那里。
方鹤知站在投影幕前。投影仪是从某个学校的阶梯教室搬来的——裂隙事件后第七天，能找到一台还能用的投影仪已经是奇迹了。
幻灯片做得很专业。配色，排版，数据图表。王垣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幻灯片，心里在想：这人在末日里还做PPT。
我建议将灵素暴露后产生基因变异的人群统称为新智人——Neo-sapiens。方鹤知说。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磁性。
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恰恰相反——字是重点。这些人的变异不是退化，不是疾病，而是一种——进化。灵素改变了他们的神经系统、感知系统和基因表达模式。他们能感知到普通人类无法感知的东西。他们的身体结构比普通人类更适应灵素环境。从功能的角度来说——他们是人类的升级版本。
新物种。一个军方代表低声说。
方鹤知立刻纠正。不是新物种。是新亚种。他们仍然是人。仍然可以与普通人类繁殖后代——理论上。仍然共享99.997%的基因。他们只是——走在了前面。
王垣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他不舒服。
不是因为方鹤知说得不对。方鹤知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个逻辑都自洽。
他不舒服是因为——方鹤知太对了。
在裂隙事件后的第七天，大部分人还在清理废墟、寻找亲人、为下一顿饭发愁。而方鹤知已经给这一切起好了名字。分好了类。画好了路线图。
名字是权力。
谁命名，谁定义。方鹤知管他们叫新智人——不是变异者，不是灵素感染者，不是受害者新智人。这个名字自带一种暗示：你们不是出了问题。你们是变得更好了。你们应该感激。
被感激的人更容易被管理。
王垣抬头看向方鹤知。
方鹤知恰好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间。方鹤知微微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长者对晚辈的、慈祥的微笑。
然后他继续说。
为了更好地保护和研究新智人群体，我提议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统一的新智人登记系统。每一位新智人都将获得一个唯一的身份编号——
什么？
这个声音来自王垣身边。叶星河。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但听到身份编号四个字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你要给我们编号？
方鹤知看向她。表情没变。温和的。耐心的。
叶星河同学。这个编号是为了——
为了管理。叶星河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右脸上的灵素纹路亮了一下。你管这叫保护。但你做的事情是——把我们集中起来、登记编号、限制出入、定期体检。方教授，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想离开这里——我能走吗？
方鹤知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你们不是囚犯。你们是——
那门口那两个持枪的士兵是干什么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方鹤知推了一下眼镜。
那是为了保护你们不被外面的恐慌民众伤害。
枪口朝里还是朝外？
又一阵安静。
陆沉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方鹤知的笑容没有变。
叶同学的担忧我理解。我向你保证——门口的安保措施会进行调整。枪口的方向——他顿了一下，——会统一朝外。
叶星河看了他五秒。
然后她坐下了。
她没再说话。但她右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灵素纹路在她的拳头上像心跳一样闪烁。
王垣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想到了零叁说的一句话——在他来保护中心之前，零叁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王垣，注意方鹤知。他比你想象的准备得更充分。一个人不可能在七天内做到这些——除非他在裂隙事件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在灾难发生前就已经知道灾难会来，那他在灾难中的表现就不是——是。
王垣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VI.
那天晚上，王垣在鸟巢的走廊里遇到了叶星河。
她坐在窗台上。窗户半开着。三月的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灰尘和灵素混合的味道——甜的。淡淡的甜。自从裂隙事件后，北京的空气里一直弥漫着这种甜味。大部分人闻不到。变异者能。
叶星河靠着窗框，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的夜空。天空不是黑色的——自从裂隙事件后，北京的夜空就没有真正黑过。总是有一层淡淡的灰绿色极光在地平线上浮动。像一条永远不消退的丝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睡不着？王垣走过去。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为什么？
睡着了就会——。她用了一个奇怪的词。过去那边。紫色那边。
每次都会？
每次。叶星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军用棉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猫。醒着的时候头疼。睡着了不疼。但醒不过来。我上次睡着后在那边待了——你猜多久？
多久？
六个小时。这边六个小时。那边……我不知道。感觉像几天。
那边有什么？
叶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山。紫色的山。不是岩石的山。是灵素凝聚成的山。很高。比喜马拉雅还高。山上有雪——不是水的雪。是灵素结晶。白色的，发光的。很美。
她的声音变轻了。
有河。河里不是水。是流动的灵素。你能看到河底——河底有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像鲸鱼，但不是鲸鱼。身上有发光的纹路。像活着的星图。
渊巨。
王垣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来的。但他说出来的时候，他确定——这是对的。
叶星河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不知道。可能是闭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什么东西里带的信息。
叶星河点了点头。好像她完全理解这种不知道但就是知道的状态。
那边还有别的。她继续说。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零叁跟你说话那种——但不是零叁。是很多、很多的声音。它们在说……某种语言。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它们在欢迎我。
王垣看着她。
叶星河的右脸上，灵素纹路安静地亮着。不闪烁。稳定的、柔和的银灰色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
不太像一个人。
更像一幅画。
王垣。她说。
我觉得我有一半已经在那边了。
王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灰绿色的极光在地平线上缓缓飘动。鸟巢的灯光在夜色中孤零零的。八百个银灰色瞳孔的人住在这个巨大的混凝土碗里。被枪口保护着。或者说——被枪口圈着。
那你那一半想回来吗？王垣问。
叶星河想了很久。
那一半不想。
那这一半呢？
这一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灵素纹路在微微发光。左手是正常的。一半发光。一半不发光。这一半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这边还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
王垣靠在墙上。他也看向窗外。极光。废墟。远处依然有零星的火光——七天了，有些火还没灭。
有的。他说。
比如什么？
比如苹果。
叶星河转头看他。
你知道保护中心给我们发了很多苹果吗？王垣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他今天削苹果切到手的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大概是哪个仓库被征用了。不太甜。品种应该是红富士。但——苹果这个东西吧——
他把苹果递给她。
——那边有吗？
叶星河接过苹果。看了看。咬了一口。
嘎嘣。
苹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脆得不像话。
她嚼了嚼。
不甜。她说。
但是脆。
她又咬了一口。
王垣。
那边没有苹果。
那就留在这边。王垣说。至少把苹果吃完再说。
叶星河嚼着苹果。灵素纹路在她右脸上安静地亮着。她嚼着嚼着——
笑了。
今天第二次。
比第一次好看了一点点。
---
距裂隙事件后：第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