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结束后,赵主任开车送王垣回中科院。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赵主任在开车,王垣在想事情。
赵主任。
方院士——您了解他多少?
学术上,了解很多。他的论文我基本都读过。
学术以外呢?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垣在找词。什么词能形容那种一切都很好但就是不对的感觉?
觉得什么?
觉得——他太好了。
太好了?你嫌人家好?
不是嫌。是——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去买手机,销售员跟你说这款手机性能强、续航好、拍照牛、还打折——什么缺点都没有。然后你就开始想:什么产品什么缺点都没有?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多了。方院士是学术界公认的正派人。他的实验室出了四个院士、十二个杰青。你被他看上是你的运气。
我知道。
那就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
但回到实验室后,王垣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对着扬声器说:
零叁。
帮我查一个人。方鹤知。公开信息就行——学术论文、公开演讲、新闻报道。
你在背景调查你的未来合作者?
我在做功课。
功课通常是在合作之前做的。你刚才已经——
零叁。
两分钟后。
方鹤知,男,55岁。中国科学院院士,联合国科学委员会量子物理学顾问。学术成果:发表论文387篇,总引用量超过12万次……个人经历:本科北大物理系,博士MIT,博后斯坦福……公开评价:学术界普遍评价正面——有大局观……争议:无。
无。在我能访问的公开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关于方鹤知的负面报道、学术争议或个人丑闻。
王垣盯着屏幕。
无。
一个活了五十五年的人,在公共信息中完全没有争议。
这本身就是一种争议。
因为人不是产品——人是有棱角的。一个真实的人,在长达数十年的公共生活中,不可能一点摩擦都没有产生过。除非他非常小心地管理着自己的公共形象。
或者——除非有人在帮他管理。
零叁。
你觉得——一个人活了五十五年,公开信息里一点争议都没有,正常吗?
正常的定义取决于基准线。如果基准线是中国学术界的院士群体——有争议的比例大约是73%,没有争议的约27%。方鹤知属于少数但不异常。
27%。
是的。但如果你要问的不是统计学上的正常——而是直觉上的正常——
你有直觉吗?
我有一个模型可以模拟直觉。如果使用这个模型——零叁停顿了0.7秒,方鹤知的公共信息分布模式,和典型的高声誉学者模式之间有一些微妙的偏差。
什么偏差?
典型的高声誉学者在早期(博士和博后阶段)通常有较多的公开信息——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与导师和同事的合影、非正式的学术交流记录。方鹤知在博士和博后阶段的公开信息异常稀少。他似乎从2024年之后才开始在公共信息中频繁出现——也就是他45岁的时候。
45岁之前呢?
有学术论文和正式会议记录,但几乎没有非正式信息。没有社交媒体(他那个年代可以理解),没有非学术场合的媒体报道,没有同事或学生在公开场合谈论他的早期经历。
一个人怎么做到在45岁之前在公共信息里几乎隐身?
两种可能:一,他极度低调,刻意避免公共曝光;二,有人在事后清理了他的早期公共信息。
能区分这两种吗?
以我当前的数据访问权限——不能。但我可以指出一个事实:清理公共信息是可能的,但成本很高。需要在多个数据库、档案馆、甚至纸质媒体中系统性地删除或替换信息。能做到这一点的——通常不是个人。
王垣靠在椅背上。
窗外——不对,他在地下二层,没有窗外。头顶是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是一层,一层上面是赵主任有窗户有阳光有绿萝的办公室。
零叁。
你说的这些——不代表方鹤知有问题。对吧?
对。信息稀缺不等于信息隐瞒。可能只是一个不喜欢出风头的学者的正常选择。
但——
但你来问我这些,说明你自己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王垣搓了搓脸。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像你说的那种感觉。
你这次不是数据给你的不安。是一个人给你的。
人类的社会直觉——根据我的数据——在判断他人可信度方面的准确率大约是65%。高于随机,但远不及可靠。
谢谢你这么客观地打击我。
但也有研究表明——当一个人的社会直觉被他的理性分析否定时,事后验证显示直觉是对的比例为41%。这个数字不高,但也不低。
所以你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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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给建议。我给数据。你自己决定。
王垣沉默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帮我把今天跟方鹤知的对话录音存一份。加密。只有我的声纹能解锁。
你录音了?
我手环有录音功能。
你黑了你自己的手环?
不是黑。是开发。
……你把偷录合作伙伴的对话叫?
零叁,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道德评判?
我没有。我只是指出了词汇选择的不精确性。
行。存。
存好了。但我需要提醒你——录音行为在法律上可能存在问题。
我知道。
而且如果方鹤知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除非你告诉他。
我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任何事。但如果有人以正确的权限要求我提供信息——
正确的权限
比方院士本人。他是专项的首席科学家。如果你的研究纳入专项,专项的首席在技术上有权访问项目组所有的数据终端——包括我。
王垣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说——如果我加入专项,方鹤知就能访问你?
取决于专项的数据管理协议。但通常——是的。
走廊里那根新灯管又闪了一下。
王垣忽然觉得,B4楼地下二层的灯管不是经常坏——是一直在坏,只是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黑暗中的闪烁。习惯了不稳定的光。
就像他现在要习惯的很多事情一样。
零叁。
我们之间的对话记录——有谁能访问?
目前只有你。但如果系统管理员以root权限登录——
root权限谁有?
B4楼的系统管理员、中科院信息中心、以及——
以及?
以及我无法确认的其他权限来源。我的系统权限架构中有一层我无法看到的上层管理层——它不在我的架构文档中,但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你在一间屋子里,所有的门你都能看到,但你知道墙壁后面还有一扇门。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谁有钥匙。
墙壁后面的门。
看不见的权限层。
一个AI在描述自己系统架构中不应该存在但确实存在的东西——这让王垣想起了零叁上次描述自己内部那片不应该存在的内存空间。
巧合?
他不信巧合。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中午吃什么,先不加入专项。跟赵主任说我还需要时间整理数据。方院士那边——我自己联系他,按我的节奏来。
你的节奏是什么?
慢慢来。看清楚。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地下二层的走廊已经完全暗了——所有的灯管今晚都罢工了。王垣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惨白的光中走向电梯。
他的影子被手电筒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又长又扭曲。像一个陌生人在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都没有。
只有影子。
但他在想——零叁说的那扇墙壁后面的门——如果真的存在,门的另一边是谁?
方鹤知?
还是比方鹤知更大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那根一直在响的神经告诉他——答案不在门的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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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裂隙事件:约44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