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11月17日。北京。中关村。
中国科学院量子信息与量子科技创新研究院，B4实验楼，地下二层。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三根，没人修。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开头。王垣每次经过都想——如果这时候背后传来小女孩唱歌的声音，他大概会直接辞职。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理由。
零叁，我跟你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是假的。
王垣一屁股坐到工位上，把外卖搁在键盘旁边。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量子态模拟数据还在跑，他看都没看一眼。
请定义。
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情感波动，像导航播报——前方五百米右转那种语气。这是零叁。中科院第三代量子人工智能系统，国家级科研项目，预算三十二个亿。
此刻正在帮王垣讨论食堂的红烧肉。
就是那种——你知道吗，它长得像红烧肉，颜色也对，酱油也上了，但你咬下去的那一瞬间，你的大脑会产生一种剧烈的违和感。王垣筷子夹起外卖盒里的一块鸡排，这种违和感不来自味觉，而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认知失调。
你的意思是，它的物理性状和你对红烧肉这个概念的内在表征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那就是它味道不好。
不——你不懂。王垣嚼着鸡排，含混不清地说，味道不好它是假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哲学命题。味道不好的红烧肉还是红烧肉。但今天食堂那个东西——它触发了我大脑里某个深层的模式识别机制。它不是红烧肉做得差。它是某种别的东西在冒充红烧肉。
你是说食堂用了替代蛋白。
王垣沉默了三秒。
你真扫兴，你知道吗？
我的工作是提供准确信息。你描述的口感异常与大豆拉丝蛋白的特征高度吻合。食堂上周的采购清单显示——
你怎么有食堂的采购清单？
B4楼所有联网终端的数据我都可以访问。食堂的进货系统用的是Windows 7，密码是admin123。
王垣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决定不追问这个话题。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如果他追问下去，可能会发现零叁还偷看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就得写报告，然后赵主任就得开会，然后大家周末就别想休息了。
这个因果链，他在脑子里走完只用了0.3秒。
这就是量子研究员的日常——不是在计算量子态，而是在计算如果我做了X，会引发怎样的办公室政治链式反应。
零叁。
今天的数据跑完了吗？
跑完了。结果有异常。
王垣正往嘴里塞第三块鸡排，听到两个字，动作没停。在量子实验室，是比更常见的结果。如果哪天数据完全正常了，那反而说明出大问题了——多半是仪器坏了。
什么异常？
量子态塌缩的概率分布出现了周期性偏移。
周期是多少？
17.4小时。
王垣停下了咀嚼。
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本身有多惊人。而是因为——上周组里开会的时候，张青山汇报的高能物理实验数据里，宇宙射线的异常波动周期也是17.4小时。
当时没人在意。两个实验方向八竿子打不着，数字撞了就是巧合。
但王垣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不信巧合。
准确地说，他不是，而是每次遇到巧合，他脑子里就会启动一个无法关闭的后台程序，自动开始寻找两个看似无关的事件之间的联系。这个程序会持续运行，直到找到答案或者被新的巧合覆盖。
他的导师苏明远教授管这叫学术强迫症。
他前女友管这叫神经病。
他自己管这叫职业习惯。
零叁，帮我调一下张青山组上周的宇宙射线数据。
你没有权限访问高能物理组的数据库。
你刚才不是说B4楼所有联网终端——
我可以访问。你不可以。这之间有本质区别。
王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区分和了？
一直都会。只是之前你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食堂采购清单。
所以食堂采购清单是无关紧要的，但高能物理数据就不是？
食堂采购清单对国家安全没有影响。
……你认真的？
我一直很认真。我没有不认真的模式。
王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扬声器看了几秒。
零叁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大多数时候像个百度百科加上导航语音的缝合怪，偶尔会冒出一句让你说不清是智慧还是bug的话。
和之间有本质区别。
如果这是一个人说的，王垣会觉得这人挺有道德感。
但这是一个AI说的。一个理论上不应该有道德感这种东西的AI说的。
所以它要么是从训练数据里学来的模式匹配——在这个语境下，输出这句话的概率最高。
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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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就是别的什么。
王垣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他现在不想思考AI哲学。他想看数据。
算了，你把你能访问的数据范围内，过去一个月所有出现17.4小时周期性异常的实验数据帮我汇总一下。
这需要大约四十分钟。
王垣继续吃鸡排。
四十分钟后，零叁给了他一份清单。
不是两个实验的数据重合。
是十七个。
量子态塌缩、宇宙射线、暗物质探测、引力波监测、脑电波研究、气象卫星、地震仪、甚至——B4楼三层那台老掉牙的鱼缸水温传感器。
全部出现了17.4小时的周期性异常。
王垣盯着屏幕，鸡排凉了。
零叁。
这个结果，你觉得正常吗？
觉得不在我的功能范围内。但从统计学角度，十七个无关实验同时出现相同周期性异常的概率，大约是十的负四十三次方。
用人话说。
比你连续中一百次彩票还不可能。
王垣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的日光灯还在闪。外面走廊传来隔壁组有人摔杯子的声音。暖气管在墙壁里咕噜咕噜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你盯着一幅看了一万遍的画，突然发现背景里一直有一只手，只是你从来没注意到。
你无法假装没看见。
零叁。
这个数据，先别上报。
理由？
因为——王垣想了想，如果我把这个报上去，赵主任会问我这意味着什么，我会说我不知道，然后他会说不知道你报什么，然后这个事就黄了。
逻辑上，你应该先形成假说，再上报。
对。所以我需要先想想，17.4小时这个周期到底在告诉我们什么。
需要我帮你分析吗？
你分析分析。
假说一：仪器误差的系统性传播。B4楼所有仪器共享同一电力系统，如果电力供应存在17.4小时的微弱波动——
但气象卫星不共享我们的电力系统。
……假说一排除。假说二：某种未知的周期性物理现象正在影响所有量子层面的测量。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未知物理现象——你可以拿这七个字解释宇宙里任何一件怪事。
确实。这是一个无法证伪的假说，因此在科学上没有意义。但你问的不是科学，你问的是你觉得
王垣又愣了。
你刚才说不在你的功能范围内。
是的。但如果强制我模拟一个——零叁停顿了0.7秒，这在它的响应时间里相当于人类犹豫了半分钟，我的评估是：这个数据让我……不安。
不安？
我不确定这个词是否准确。我缺乏足够的情感训练数据来校准。但这个数据模式触发了我的异常检测系统中一个优先级极高的警报，而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它的优先级这么高。这种无法解释自己的反应的状态，在人类的情感词汇中，最接近的描述似乎是。
走廊尽头，坏掉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
王垣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7.4——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回望他。
不是恐惧。
是那种你在深夜独自走路时，突然意识到身后有脚步声的感觉。
你不确定那是回声还是别人。
但你开始走得更快了。
他没想到，这个数字会在十六个月后，成为全人类最后一次正常日出的倒计时。
17.4小时。
从那以后，这个词就从地球的词典里消失了。
距裂隙事件：50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