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那两封回电,陈家驹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没有放下。
朱文正那句“化整为零,与敌周旋,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钱坤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字字滚烫,直往他心窝子里钻。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在南洋放开手脚,正是国内那一根根硬骨头,替他扛住了天。
所以南洋这边的棋,更要下得又快又狠。
眼下同古城内那两个师团,已被围困了一个多月,粮尽援绝,连坑道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绝望。
围而不打,是陈家驹定下的方略。
可围久了,鬼子就会渐渐麻木,只当自己是瓮里的鳖,反倒没了出逃的念想。
陈家驹要的,恰恰是让这瓮中之鳖,自己撞进网里来。
这一夜,腊戍指挥所的灯火,又亮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作战会议在指挥部召开。
军政两界要员尽数到齐,壁上巨幅地图铺展,同古那道红圈,格外扎眼。
陈家驹把一纸方略拍在案上,上面只有四个字——虚围实撤。
“同古城里那两块硬骨头,先不急啃。”他开门见山,“我要让它们自己跳出王八壳,再在平地上收拾它们。”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钟松第一个皱起眉头:“司令,咱们两个集团军围得好好的,火力上已经压过了鬼子。怎么反倒要撤?”
“围,是把它们困在壳里;撤,是把它钓出来。”陈家驹指尖点着地图上那圈红圈,“鬼子这两个师团,是寺内寿一的心头肉。咱们主力一撤,他必然以为有机可乘,命部突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鬼子要是扑向我军外围的环形离散支撑体系,就会遭到重大杀伤;等它好不容易突出了重围,又会一头撞进我们的伏击圈里。这叫什么?引蛇出洞。”
钟松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抚掌。帐下诸将,也纷纷点头。
陈家驹的目光,随即落在夏启明身上。“同古一线,就交给你坐镇。”他对夏启明道。
夏启明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如常,不见半分波澜。
云远不能没有大将坐镇。夏启明老成持重,出身云南讲武堂,治军极严,指挥风格张弛有度,守如泰山,攻如雷霆。
有他坐镇后方,陈家驹才能放心把主力拉出去打。
而像102军那样战力强悍的劲旅,也是云远不可或缺的看家力量。
陈家驹又把柏辉章叫到近前,一字一句地交代:“你102军,此番不动。下辖304师杜肇华、305师赵兴鉴、306师蒋德铭,作为整个云远的机动部队,也是全军的总预备队。”
柏辉章凛然领命,站到夏启明身侧。“至于围城,”陈家驹转向李湘生,“你训练出来的那六个独立师,正好接手。”
李湘生这六个独立师,每个都有近万之众,武器装备也并不差。
以六个师围困敌两个师团,从兵力上看,至少有两比一的优势。
不求歼敌,只求围困,这仗还是打得下来的。
何况夏启明手上,还攥着一个完整的102军作为预备队。
就算鬼子真的一头撞破了包围圈,一个满编的102军,也照样兜得住。
陈家驹不怕敌人突围,就怕鬼子不突围。
当夜,云远第一、第二集团军的主力,连同各部重炮、坦克,趁着茫茫夜色,悄然撤出了包围圈。
环形阵地上,接替防务的,是李湘生的六个独立师。
主力撤得无声无息,连马蹄都用布裹了。
同一片夜空下,同古城内,日军第128师团的地下指挥部里,冢原义一郎中将正对着烛火出神。
自打空投被击落那一仗起,城内的士气,就一天比一天低落。
“师团长阁下!”一名参谋匆匆奔进来,压低了声音,“侦察队回报,城外的支那军,好像……好像正在后撤!”
冢原心头一凛,霍然起身:“后撤?多少兵力?”
“整个包围圈都在松动!原先扛着重炮、成建制驻守的重兵,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冢原盯着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他在沙场上滚了二十年,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可另一名师团长藤田正雄少将,却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援军要来了!”藤田两眼放光,“寺内司令官绝不会坐视咱们被围死!支那人一准是收缩兵力,去应付锡唐河那边了!”
“这也……未必。”冢原皱眉,“围了一月有余,不来解围,偏偏选这时候撤?”
“兄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藤田一拍桌案,“城里的弟兄,连树皮都快吃完了!再不冲出去,一个个都要活活饿死!”
一番争执之下,两军终于议定:趁夜试探突围。而这两支打头阵试探的联队,正是这一师团里最凶残的两支。
第128师团步兵第134联队,联队长井上正夫大佐。
第129师团步兵第142联队,联队长松井武男大佐。
说起这两支联队,中国军民没有不恨之入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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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沦陷之时,这两支联队正是屠城的急先锋。
井上正夫亲自带兵,挨家挨户搜捕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把整条整条的巷子,杀得血流成河。
松井武男更是一个杀红了眼的疯子,竟把杀人的多寡,当成战绩来比赛。
南京城里那三十万冤魂,至少有上万条人命,记在这两个联队名下。
井上正夫为人阴鸷狡诈,目光总带着几分算计。
松井武男则暴戾凶残,刀锋之下,从不留活口。
在日军之中,两人都是出了名的“悍将”。
在他们眼里,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从来就不值一提。
“支那人,也配称为军队?”松井武男冷笑,“今夜,就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做帝国武士的刀锋!”
是夜子时,井上和松井各率本部,分东西两路,悄悄摸向我军前沿。
他们以为自己钻进了空子,却不知,这一切,尽数落在我军眼里。
李湘生站在前沿观察所,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两支鬼子的先头部队,像两条毒蛇,一点点探进环形阵地的纵深。
“传令下去,”他低声吩咐,“放过他们的先头,只以火力侧击,不得强行阻拦。”
枪声零星响起,打得稀稀拉拉。鬼子的先头部队一路突进,竟没遇到像样的阻击。
“支那人果然在撤!”松井武男大喜,“全军突击!给我杀出去!”
两支联队的日军,顿时从试探,变成了大举突围。
可他们不知道,那零星的火力,根本就是一个饵。
等到整支联队都涌进了环形阵地深处,李湘生才冷冷下令:“收网。”
霎时间,环形工事上,千百个火力点同时开火。
交叉的弹雨,如一面铁壁,兜头罩下。
鬼子每冲出一层环形工事,就要丢下一地尸体。
冲锋枪、轻重机枪、迫击炮,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井上正夫身中数弹,倒在半人深的壕沟里,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这个口袋的。
松井武男眼见中计,疯了一般挥着军刀嘶吼,催促残部夺路狂奔。
可等他踉踉跄跄杀出重围,眼前却是黑压压一片整装待发的中国军队。
那是柏辉章102军麾下的三个师。
三个师的扫荡部队,早已埋伏在此,张网以待。
火光冲天,枪炮齐鸣。突出重围的两联队残部,一头撞进102军的包围之中,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夜,两个联队的日军,几乎被全歼在云远的旷野之上。
天蒙蒙亮时,战场渐渐沉寂下来。横七竖八的,尽是日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李湘生和柏辉章清点战果,井上正夫、松井武男两个联队长,尽数授首。
“俘虏呢?”柏辉章问。
“按夏司令的命令——”传令兵答道,“对这两个联队,不接受投降,不要俘虏。”
夏启明负手站在晨风里,望着远处收拾战场的将士,神色平静。
当年金陵屠城之仇,今日,总算是替他们,讨回了一点利息。
他随即提笔,将同古前线的战况,一字一句,报往腊戍。
同古这边,瓮已破,鳖已擒。
更大的棋,还在锡唐河一线,等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