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重庆安插在第五战区的情报眼线，依旧打探到陈家驹来过老河口。
可是情报人员并没有办法获知两人谈话的真实内容。
但依旧向重庆送出一份煞有其事的分析报告。
报告之中主观臆断，妄加揣测。
“陈家驹抵达老河口，与李长官短暂见面，两方似乎爆发了激烈冲突，陈家驹甚至是没有获邀进入第五战区司令部，会面便草草结束。”
“由此推断，双方谈判破裂，李、陈之间，已然生出很深的隔阂。”
这份主观臆测的情报，很快摆上了委员长的案头。
……
广州，华南方面军司令部。
日军的情报分析部门，拿到了来自重庆流转过来的这份情报副本。
结合他们自己安插在桂南的密探传回的各类零碎消息，综合进行研判。
日军参谋们得出一个让他们狂喜的判断。
陈家驹与桂系李长官之间，已经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
并且文啸峰的部队已经撤离百色城，向外移防。
如今百色境内，再没有了陈家驹的部队，全换成了桂系的第十六集团军的第三十一军驻守。
这正是大举突袭、夺取百色油田的天赐良机。
华南方面军司令官后宫淳中将，当即下定决心。
调集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再度向着百色猛扑而来。
一路由越北出发，主力翻越山地，直扑百色南面门户。
一路从南宁出兵，沿着公路向西强攻，正面压向百色。
第三路偏师迂回，切断百色向东通往贵州的道路，彻底断绝百色守军的外援通道。
十万日军火炮众多，弹药充足，来势汹汹，刀芒直指百色的石油基地。
消息如同雪片一样，飞快传遍各方。
百色城内，接防的桂系第三十一军，独自面对日寇十几万大军的重压。
单凭一个第三十一军，无论兵力、火力，都远远不足以挡住日军的狂攻。
老河口第五战区收到百色告急的电报。
电报同时也传到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可重庆高层的态度，却是冷眼旁观，隔岸观火。
军委会作战室之内，一众高级将领围坐在地图之前，议论纷纷。
“日寇这次进攻，目标是百色的石油基地。” 一名参谋淡淡开口，“那处油田，中央一分油料都得不到。”
“要是李陈的部队打赢了，就会进一步助长陈家驹和桂系的势力。打输了，反倒是可以损耗两家的实力。”
“我们又何必投入兵力，白白消耗中央军的有生力量？”
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委员长坐在主位，沉默着，也没有下达任何驰援的命令。
隔岸观火，坐看桂系与陈家驹的势力被日寇消耗，这便是重庆心中的算盘。
桂南前线的急报，也飞速传回贵州贵阳保安总队总指挥部。
作战室内气氛紧张。
一众将领看着地图上面那代表三路日军的粗大红色箭头，个个神色焦灼。
文啸峰发来急电，日军三路压境，百色危在旦夕。
“司令！不能再等了！”
一名参谋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急切。
“日寇十万大军兵临百色，第三十一军独木难支，再不出兵，百色就要陷落！”
“请司令下令，保安总队各纵队立刻全线开赴桂南！”
其余的军官，也纷纷开口请战。
所有人都认为，应当立刻挥师南下，火速驰援百色。
可站在地图之前的陈家驹，神色冷静，依旧按兵不动。
周卫国站在陈家驹身侧，低声开口。
“司令，众将皆请战。”
“日军主力尽出，百色一旦失守，我们赖以支撑机械化部队的油料来源便会彻底断绝。”
陈家驹目光死死盯住整张华南态势图，指尖在一条条道路、隘口标记上来回游走。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百色的分量。”
“但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众将闻言，尽皆愕然。
一名纵队副司令忍不住出声追问。
“司令，为何？”
“再拖延，桂系第三十一军很可能被日军打垮，百色油田就要落入日寇之手。”
陈家驹缓缓转过头，看向满屋焦急的部下。
“日寇十万大军三路齐进，锋芒正盛。”
“我们若是此刻贸然直接扑上去，便是和敌人硬打正面决战。”
“日军海空火力占优，兵力雄厚，硬碰硬，我们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直接赶往百色城下，和敌人死打阵地战。”
他的手指，从百色，挪向日军漫长的补给线。
“日寇十万大军深入桂南山地作战。”
“十万部队吃、穿、枪炮弹药，全部要依靠漫长的后方运输线维持。”
“他们的重兵全部压向百色，后方的守备，必然处处空虚。”
周卫国瞬间恍然。
“司令，您是打算再打一次围魏救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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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驹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锋。
“正是。”
“文啸峰的部队在外围机动，不直接入城硬守，就是留给我们的一枚棋子。”
“日军以为我们内部出现矛盾，正是他们最大的误判。”
“传令下去，保安总队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纵队，秘密向桂西边境各个隘口运动，隐蔽待命，不主动接战。”
“通知文啸峰，不要急着救援百色城池。”
“避开日军正面主力，集中力量，狠狠打击日军漫长的补给运输线。”
“断其粮弹，乱其军心。”
“等到日寇攻势顿挫，锐气耗尽之时，我们再全线杀出，内外合击。”
一道道命令迅速拟写完毕，交由通讯参谋加急发出。
满屋将领听完这一套完整的谋划，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
可依旧有人心中悬着一块大石。
“司令，那百色怎么办？”
“第十六集团军能扛到我们破袭敌后勤，日军攻势受挫的那一天吗？”
陈家驹望向桂西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这就要看第十六集团军，能够坚守多长时间。”
“同时电告李长官，告知我方全盘作战构想，恳请第五战区想方设法，尽可能给予第三十一军有限支援，尽可能拖住日军。”
电报飞快发出。
桂西的硝烟，已经越烧越旺。
日军三路大军步步推进，炮弹落在百色外围阵地，隆隆的炮声，日夜不停震荡着山谷。
百色境内，桂系第十六集团军的将士，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而贵阳指挥部之内，陈家驹静静立在地图之前。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争夺一座油田。
这一场桂西大战，同样也是一场三方博弈。
日寇想要夺油。
重庆想要坐看各方互相消耗。
而他，要在日寇的刀锋，和重庆的冷眼之下，拼尽全力守住西南抗战的这一条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