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孟隘口的炮火终于缓缓停歇。
山间飘荡的硝烟，久久不曾被山风吹散。
漫山遍野还残留着炮弹炸裂过后的焦糊气味，混杂着化学毒气消散之后淡淡的刺鼻余味，笼罩着整片残破的战场。
文啸峰脱下沾满尘土的军帽，随手拍了拍肩头的硝烟碎屑。
他带着一众参谋、卫队，踏着遍布弹坑的山道，亲身来到那孟隘口的核心阵地。
脚下的泥土，被炮火与鲜血浸透，踩上去湿腻黏重，每一步都像是踏着无数将士的热血忠魂。
隘口阵地之上，满目疮痍，处处都是损毁变形的枪支、炸碎的钢盔，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双方阵亡将士遗体。
断壁残垣之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第一纵队一营的阵地，是文啸峰此行最重要的去处。
这里，就是此前日军悍然施放化学毒弹，全营官兵壮烈殉国的殉难之地。
残缺坍塌的战壕里，依旧留存着战士们最后的悲壮姿态。
有的士兵双手死死攥着已经拉环的手榴弹，至死都保持着冲锋杀敌的模样；有的身躯蜷缩在掩体角落，肌肤布满毒气灼烧后的溃烂伤痕，触目惊心。
文啸峰立在战壕边缘，望着眼前惨烈的景象，胸膛阵阵发闷，一股沉郁的悲痛堵在心口。
他缓缓摘下军帽，垂首肃立。
身后随行的所有军官、卫兵，尽数脱帽，低头默哀。
苍茫山间，唯有呜咽的风声掠过山林，再无半分喧哗，唯有无尽的悲壮与肃穆。
默哀毕，文啸峰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字字沉重。
“传令下去。”
“把一营殉国弟兄的遗体，全部妥善收敛。就地选址，修建烈士陵园，让忠魂有归。”
“每名烈士逐一登记造册，家中亲属，一律按照最高抚恤标准发放抚恤粮款，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所有幸存伤员，优先转运后方战地医院，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
身旁参谋躬身敬礼，沉声应道：“卑职遵命。”
一队队担架队员沿着山道鱼贯而入，匆匆奔赴各个阵地，小心翼翼收敛遗体、紧急转运伤员，破败的战场之上，多了几分肃穆的忙碌。
安顿好殉国将士与负伤官兵，文啸峰目光冷沉，转向阵地另一侧的日军战俘拘押点。
此前总指挥部早有严令，对于胆敢施放化学毒气的日军部队，不接受投降，不收俘虏。
前线将士始终严格恪守这条铁律。只是混战之中，仍有少量日军士兵弃械被俘，关押在此。
文啸峰迈步走入战俘临时营地，负责看管的军官快步上前，挺身敬礼。
“报告司令员，目前关押日军战俘共五百一十三名。经过严格甄别，确认直接参与毒气装填、施放操作的人员共一百二十七名。”
文啸峰眼神冷冽如冰，寒意彻骨，没有半分怜悯。
“这一百二十七名亲手施放毒弹、屠戮我将士的刽子手，不必救治。”
“毒气带给我们弟兄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便让他们原样体会，血债血偿。”
看管军官心中一凛，立刻挺身应答：“是！”
二十七名罪大恶极的毒气操作人员，自此被断绝饮水、绷带与所有药物。
毒气灼伤带来的肌肤溃烂、呼吸困难、脏腑剧痛，日夜折磨着他们，让他们在无尽的哀嚎与痛苦中，一点点耗尽生机，为死去的一营将士赎罪。
余下的战俘，虽未直接操作毒弹，却无一例外踏足华夏国土，双手沾染过万千百姓的血泪，身上皆有罪孽。
“剩下这些鬼子，全部移交周边各乡民兵看管。”
“他们往日祸害过哪里的乡里，就交由哪里的乡民公断处置。”
“军队绝不插手乡民的复仇清算。但凡血债累累、屠戮劫掠村镇者，尽数交由百姓裁决，以慰冤魂。”
看管军官心头一震，随即郑重躬身领命：“卑职明白！”
很快，一批批日军战俘被民兵押解，送往周边所有曾遭日寇蹂躏的村寨。
受尽烧杀劫掠、饱受欺凌的乡间百姓，终于等到了向侵略者清算血债的机会。
战场之上，缴获的军械物资堆积如山。
山野炮、九二式重机枪、军用卡车、电台、各式枪械弹药，密密麻麻堆满了好几处山谷平地，各部队辎重官正逐项清点、逐一登记。
第一纵队司令廖敬尧，拖着一条旧伤未愈的残腿，一瘸一拐走到文啸峰面前。
老将军满面硝烟尘土，军装多处被弹片划破、磨损，满身皆是征战风霜。他抬手行了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报告文司令员，卑职前来复命。经此那孟隘口一战，我第一纵队伤亡四千一百余人，骨干战斗兵员损耗惨重，急需补充兵源、武器弹药，稳固防线。”
文啸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这位老将，语气满是敬重。
“廖司令，此战多亏你率部死守隘口、死战不退，才有全盘大捷，守住了桂西门户。你的功绩，我会一字不差写入战报，如实上报总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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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员补给我早已安排妥当，贵州各地保安团挑选的精锐新兵，正昼夜兼程奔赴前线。此战缴获的日军军械，优先全数补充你第一纵队。”
廖敬尧微微颔首，眉宇间无半分居功自傲，唯有对将士伤亡的痛惜。
“司令员，兵员尚可慢慢补齐，只是此战毒气肆虐，全军将士心中都落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若是日后鬼子再度大规模施放毒弹，我军依旧缺乏充足防护，恐重蹈覆辙。”
话音未落，一名通讯骑兵快马奔来，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份加密急电。
“司令员！总指挥部急电！”
文啸峰即刻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全文，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好消息！”
“陈司令员传令，根据地兵工厂已成功攻克新式防毒面具全套制造工艺，拿到完整图纸。大批成品防毒面具已装车启运，日夜兼程运赴桂南前线，优先配发所有一线作战部队。”
廖敬尧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满脸振奋：“有此物护身，日后再遇鬼子毒弹，我军将士便可无惧侵袭，再也不会重演一营全军殉国的悲剧！”
电报之内，还附带一道重要命令。
总指挥部编撰的山地作战教程已全部印刷装订完毕，将随同物资一同送往桂西，下发至所有团、营级主官。
要求各部结合那孟隘口实战得失，专攻精练山地攻防、迂回伏击战术，补齐作战短板。
文啸峰转手将电文递给廖敬尧：“廖司令深耕山地作战，经验老道，这份教程你牵头研读，结合此战利弊，全力整训部队，打磨战力。”
廖敬尧双手郑重接过电文，悉心收好，沉声应道：“卑职定不负总座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