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保娃子的焦灼，陈家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全无半分慌乱。
旁人只看到连战连捷的战果，唯有他深知，油料短板是掣肘敌后游击大军持久作战的最大死穴。
因此早在数月之前，京沪杭大破袭战役落幕、预判长期敌后相持战局来临之际，他便已未雨绸缪、暗中布局，绝非临时抱佛脚的仓促应对。
他凭借后世记忆，笃定此地深山藏有未被探明的油气资源。
但他清楚，当下国内工业贫瘠、技术落后，想要荒山采油，无异于徒手攻坚。
国内无成熟钻井设备、无先进开采工艺，仅凭老旧器械和经验摸索，根本无法击穿岩层、触及地下储油层。
唯一的出路，便是争取苏联的工业援助。
于是数月之前，战局尚且胶着之时，陈家驹便秘密派出专人联络苏联援华渠道，耗费巨额代价，敲定了一套小型化的钻井设备与配套施工器械。
这批设备的运输之路，堪称步步炼狱。
从苏联远东口岸启程，一路遭遇日军海陆封锁、敌机侦察轰炸，还要规避沿途伪匪袭扰、路况崩塌险阻。
运输队伍昼伏夜出，拆解设备分批隐蔽转运，历经数十道生死关卡，耗时数月、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将全套钻井设备秘密运抵根据地，悄然送入深山勘探工地。
设备到位了，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勘探队往深山里一扎，迎面撞上了三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第一重是无坐标。
陈家驹只能凭记忆圈出几十里的大致范围，哪里有储油构造、哪里是岩层断裂带，一概说不准。
留美回来的李教授捧着地质图直摇头：“陈司令，不是我泼冷水。这里全是花岗岩层，根本不符合生油条件，您圈的这一片，钻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第二重是观念桎梏。
国内学界清一色信奉有机成油论，认定只有北方沉积盆地才有油，南方荒山绝无可能。
第三重是技术短板。
苏联设备的说明书全是俄文，没人看得懂。
老郑以前只钻过浅层民用井，这么大的重型钻机，连档位都摸不熟。
开机第一天就因为操作不当烧了电机，全队停工三天抢修。
山里没有公路，水泥、泥浆全靠战士和老乡人背肩扛，打一口井的时间，比预想的多三倍。
一口，两口，三口……
一号井，钻到七百二十米，全是坚硬的花岗岩，磨平了三个合金钻头，连油星子都没见着。
李教授当场就收拾行李要走，说 “再钻就是浪费钱粮”，被队里干部好说歹说劝住了。
二号井，换了个山坳，钻到九百米，只涌出几股浑浊的地下水，闻着连半点油味都没有。
老郑当着全队的面，一拳砸在钻台上，手背上的皮都蹭破了，咬着牙半天没说出话。
梅雨季节跟着来了。山里天天下雨，土路烂得像浆糊，运料队伍走一步滑三步，有次连人带粮车翻进了山沟。
帐篷里潮得能拧出水，衣服就没干过，不少人身上长了脓疮。
食堂的饭一顿比一顿剩得多，夜里帐篷里的叹气声，比雨声还响。
闲话也越传越凶。
陈家驹听着报告，却只是低头擦着他的手枪：“打不出油，说几句怎么了？真打出油了，自然就没有人说闲话了。”
他每隔十天就往山里跑一趟，不骂人，不催进度，就围着钻井台转一圈，摸一摸换下来的磨损钻头，翻一翻钻探记录。
听李教授发发牢骚，听老郑汇报下一个井位。
每次走之前，只留下三个字：“接着打。”
没人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底。其实他也没底。
几十年的行政区划变迁，记忆里的位置早已模糊，深度也只记得个大概数字。
每次听说又打空了，他夜里也会对着地图坐半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可他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要是慌了，全队就真散了。
这一天，三号井位，天刚放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钻台上，斑斑驳驳。
老郑亲自扶着刹把，眼睛死死盯着转盘。
已经钻到一千一百米了，还是没动静。
李教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已经不劝了，只是默默算着剩余管材，心里想着这口打完，无论如何也要劝司令收手。
突然，钻杆猛地一震，井下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 “咚”—— 像是撞破了什么坚硬的岩层，直钻得整个钻台都微微发颤。
老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攥紧刹把。
他钻了十几年井，对这声音太熟了 —— 这不是花岗岩，是钻穿了盖层，进了空隙带！
“放慢钻压！慢！” 他扯着嗓子喊，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司钻的小徒弟手都抖了，小心翼翼往下压操纵杆。
转盘转得慢了下来，钻杆持续送进，那沉闷的破碎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下一秒，“轰 ——”
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炸开，紧接着，漆黑浓稠的原油顺着钻杆缝隙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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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千万年地层下的高压，直直冲上三四米高的半空，乌黑发亮的油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又诱人的光泽，浓烈醇厚的油香瞬间铺满山谷。
黑雨般的油珠噼里啪啦落下来，溅在钻台上、泥土上、人脸上，滚烫，厚重，带着大地深处的力量。
“出…… 出油了？” 小徒弟愣在原地，喃喃自语，以为是幻觉。
老郑满脸都是黑油，他抹了一把脸，盯着那冲天的油柱看了足足三秒，突然扯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都劈了：“出油了！我们打出油了！真打出油了！”
这一声喊，像惊雷炸在了沉寂数月的深山里。
帐篷里的技术人员冲出来了，半山腰运料的战士扔下扁担跑过来了。
所有人挤在井口周围，看着那奔腾不息的黑油，看着满地流淌的黑金，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欢呼。
“出油了！真的出油了！”
“司令没骗我们！山里真有油！”
老郑抱着钻台栏杆，号啕大哭。
几个月的挫败、憋屈，外界的嘲讽，肩上的千斤重担，全都随着喷涌的原油，一股脑泄了出来。
从南洋漂洋过海半辈子，他钻过无数井，从没像今天这样，哭得像个孩子。
李教授挤在人群最前面，眼镜滑到鼻尖都没察觉。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了一点手背上的原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反复念着三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
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理论，在这冲天油柱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陈家驹站在土坡最高处，从油喷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风掀起军大衣的衣角，他望着井口奔腾的油柱，望着满地欢呼的人群，紧绷了几个月的下颌缓缓放松。
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随着那一声地底轰鸣，彻底落了地。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一下脸颊上溅到的油星，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是真的。
有了油，卡车就能在敌后公路上跑起来，兵工厂的机床就能日夜不停转起来，伤员的药品就能及时送上去，游击队就能真正在敌人腹地扎下根。
日本人以为掐住交通线就能困死他们，做梦。
从今天起，华中敌后的抗战，不再是靠缴获、靠接济的游击战，而是有了工业血脉的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