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浙西山谷中的野战机场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地勤人员借着微弱的星光，猫着腰给战机做最后的检查。
二十架伊 - 16 战斗机整齐排列在黄土碾压成的跑道旁，螺旋桨在夜风里缓缓转动，蒙布下的机身泛着冷金属的哑光。
座舱里，二十名苏联飞行员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和德意空军打过交道的老兵，也有刚从航校毕业、主动报名来华参战的青年。
陈家驹开出的美元报酬的确优厚，可支撑他们连夜奔袭、深入敌境的，更多是对军国主义的憎恶，还有飞行员骨子里的热血与骄傲。
刚才地勤做最后检查时，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的年轻飞行员瓦西里还扒着座舱沿，用生硬的中文跟地勤兵打趣，说等炸完衢州的鬼子机场，回来要尝尝中国的烧酒。
没人觉得这趟任务有去无回。
他们信任自己的战机，信任带队的伊万诺夫队长。
苏联志愿队的队长伊万诺夫走到陈家驹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苏军军礼，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陈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陈家驹回了一礼，语气诚恳：“祝各位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伊万诺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登上了座机。
四点整，第一架战机顺着黄土跑道加速滑行，机头一扬，稳稳刺入夜空。
紧接着，一架架战机依次起飞，在夜空中编成楔形编队，朝着衢州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微亮时，机群抵达衢州机场上空。
日军机场果然毫无防备。跑道旁整整齐齐停着数十架战机，油库、机库、弹药库都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机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正抱着枪靠在岗亭边打哈欠。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支那军的飞机敢主动奔袭皇军的前进机场。
“投弹！”
伊万诺夫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战机依次俯冲，航空炸弹带着尖啸砸向地面。
第一排炸弹精准落在停机坪上，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停在地面的日军战机接连被引爆，火光瞬间撕破晨雾，映红了半边天。
油库被命中后，更是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几十米高，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
弹药库跟着殉爆，子弹、炮弹四下乱飞，整个机场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炸懵了，连滚带爬地去拉防空警报。
可等警报声呜呜响起时，机场大半设施已经化为废墟。
“大队长，目标全部摧毁，可以返航！” 僚机飞行员的声音带着兴奋，传进伊万诺夫的耳机。
伊万诺夫刚要下令拉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机场西侧的备用掩体里，几道黑影正飞速接近 —— 那是日军担任战备值班的六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刚才躲在云层里。
“不好，有敌机！” 他当即在无线电里低喝，“全体保持编队，加速返航！”
可为时已晚。
六架九六式战机已朝着编队追了过来。
“哒哒哒 ——”
日军战机的机枪率先开火，曳光弹在晨空中划出刺眼的红线。
编队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这么被追着打，不等飞回机场，全队都要折在这里。
伊万诺夫眼底寒光一闪，当即在无线电里沉声下令：“副队长带队，率领大队按原航线返航，不许回头！”
“队长，那你呢？”
“我带一架僚机断后。” 伊万诺夫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把鬼子引开，你们就能甩开追击。”
“不行！队长，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摆机翼，带着一架僚机骤然折返，迎着日军的六架战斗机直冲过去。
晨雾里，两架伊 - 16 如同雄鹰，一头撞进了日军编队之中。
剩下的十七架战机微微一顿，随即咬牙拉升高度，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近距离缠斗瞬间爆发。
伊 - 16 机身短小、转向灵活，在山谷间的缠斗里丝毫不落下风。
伊万诺夫是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的老飞行员，技术老道至极，一个滚筒机动就绕到了一架日机身后，短点射精准打穿了对方的座舱。
那架九六式当即失去控制，打着旋儿砸向了山腰。
僚机也配合默契，竭力掩护长机。
可日军战机数量毕竟占优，很快就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分出四架战机死死缠住伊万诺夫和他的僚机。
以二敌五，局势瞬间凶险起来。
没过多久，左侧僚机的机翼被一串子弹打断，战机瞬间失去平衡，螺旋着坠向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只剩伊万诺夫一架战机了。
他的机身也已多处中弹，尾翼被打穿，机身侧面冒起了淡淡的黑烟。
日军战机呈包围之势一点点收紧，机枪子弹如雨般打在机身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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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传来日军飞行员蹩脚的劝降声，伊万诺夫嗤笑一声，伸手擦了擦嘴角被震出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连绵的仙霞岭群山，又望了一眼大队返航的方向，确认编队早已走远，眼底反而平静下来。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推动操纵杆。
冒着黑烟的伊 - 16 非但没有规避，反而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正前方最近的那架日机直直撞了过去。
日军飞行员大惊失色，慌忙拉杆想躲，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轰 ——！”
两机在空中狠狠相撞，化作一团刺眼的火球。
金属碎骸带着火星四散飞溅，如同一场惨烈的金属雨，纷纷扬扬落向苍翠的群山。
剩下的日军飞行员都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震住了。
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又看了看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既不敢继续追击远去的机群，也不敢低空搜寻残骸，盘旋两圈后，悻悻地掉头返航。
清晨的风掠过山谷，只余下硝烟味慢慢散开。
一个多小时后，十七架伊 - 16 陆续降落在浙西秘密机场。
地勤人员跑道边等候，可数来数去，只有十七架战机落地，整整少了两架。
……
指挥所里，陈家驹正对着地图推演仙霞岭的围歼战，桌上摊着刚收到的前哨捷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看见周卫国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
周卫国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司令，衢州机场确实毁了，战果比预想的还大。但返航时遭遇日军战备战机追击，伊万诺夫队长带一架僚机断后，击落三架日机…… 两架飞机，都没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家驹伸出手，接过周卫国递来的伤亡名单，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名单上，伊万诺夫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下面还列着一个年轻的名字，就是那个极为活泼的小伙子——瓦西里。
他沉默了。
窗外的山风卷着晨雾吹进来，拂动桌角的作战地图，发出沙沙的轻响。
指挥所里站着的董兴、保娃子等人，刚才还围着战报低声欢呼，此刻也都闭了嘴，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血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过了很久，陈家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稳着：“要想办法找到他们的遗体，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望向衢州的方向。
眼底是压得很深的沉痛，像沉在冰面下的暗流。
“他们远道而来，把命留在了中国的山里。这份情，我们得记着。永远。”
没人再提大捷的事。
所有人都懂，这世上从没有轻轻松松的胜利。
每一片晴空，都是有人用命换回来的。
陈家驹站了一会儿，很快收敛了情绪。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坚定，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的杀气。
“命令，前沿各部，趁日军航空兵瘫痪，立刻加强攻势。”
“被围在山谷里的第 15 师团，两天之内，必须吃掉。”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只有这样，才不辜负那些永远留在长空里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