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日军第 11 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背着手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一身笔挺的将官军装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的金星衬得他神色愈发冷峻。
桌上摊着波田重一发来的战报,墨迹还未干透,字里行间都透着狼狈。
香口补给站被端,增援部队被全歼,马当合围已是彻底破产,各部累计伤亡“超过一千人”。
对于这个处理过后的伤亡数字,冈村宁次感觉到有些可笑——据他所得到了情报,波田支队已被打得建制不全,配属他们作战的第6和106师团也是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一千人”的死伤,真实数字绝对是这个数字的数倍。
尽管明知道下面的人在造假,冈村宁次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这是新成立的第 11 军自开战以来,吃到的最大的一场败仗。
东京大本营的电报刚刚到,措辞严厉,勒令第 11 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马当要塞,打通长江航道,否则相关将领一律按军法处置。
要是把真实的战报报上去,只怕他这个司令官还能不能保得住,也在两可之间。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一众参谋军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司令官此刻正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
过了许久,冈村宁次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当要塞工事坚固,陈家驹又善于防守,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大本营的命令要执行,但不能蛮干。”
他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湖口、彭泽两地。
“命令:波田支队附第 109 师团,继续对马当要塞发起佯攻,做出全力攻坚的架势,把陈家驹的主力牢牢钉在要塞里。”
“第 6 师团主力立刻调转方向,沿南岸向西推进,攻占湖口、彭泽,彻底切断马当与后方的联系,把这座要塞变成一座孤岛。”
“另外,第 106 师团全部,配属波田支队一部,沿都昌、鄱阳一线迂回,奔袭九江。”
“拿下九江,赣北的国军防线就会全线崩溃,马当再坚固,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指挥棒重重敲在九江的位置上,发出一声脆响。
众参谋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钦佩的神色。
司令官这一手避实击虚、围点打援,实在高明。
用少数兵力牵制马当的主力,用主力打外围、抄后路,再出奇兵直插九江核心。
等国军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立刻下达作战命令,各部明日拂晓发起行动。” 冈村宁次放下指挥棒,语气冷硬,“告诉前线部队,只许胜,不许败。”
“嗨!”
日军的动作快得惊人。
三天之内,第 6 师团主力接连突破国军外围防线,湖口、东流相继失守。
消息传到马当要塞时,整个指挥部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陈家驹站在地图前,看着不断向西延伸的日军箭头,指尖微微收紧。
湖口一丢,彭泽就成了马当最后的屏障。
彭泽再失,马当就彻底成了四面被围的孤城,后勤补给、兵员补充全都会被切断。
“司令,日军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马当啊。” 王锡焘脸色凝重,“湖口守军那么快就垮了,实在是出乎意料。”
“湖口的守军本来就是杂牌,装备差,训练不足,挡不住第 6 师团很正常。” 陈家驹平静地说道,“日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孤立马当,吸引我们分兵救援,再趁机吃掉我们的援军。”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通讯员快步跑进来,脸色发白:“报告司令!日军第 109 师团全部压上来了,对长山、香山阵地发起全线进攻!”
“来的正好。” 陈家驹眼神一凛,转身看向众人,“都沉住气。”
“日军这是佯攻,想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正面,掩护他们打彭泽、迂回九江。”
“但就算是佯攻,我们也要打得像样,让波田重一以为我们上当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地,开始下达命令。
“所有阵地执行两短集火战术。”
“日军不到一百米以内,任何人不准开枪。”
“等他们进入五十米范围,轻重机枪、冲锋枪、手榴弹同时招呼,短时间内泼洒最大火力,把冲锋的鬼子消灭在阵地前沿。”
“另外,执行分层防御。”
“第一道防线守半个小时,无论伤亡多少,准时后撤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再顶半个小时,继续后撤。”
“层层阻击,不断消耗日军的兵力和体力,等他们冲到核心阵地前,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发起反击。”
众人齐齐应声领命。
陈家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命令。
“还有,组织神枪手和迫击炮小组,专门盯着日军回收尸体、捡拾弹药的人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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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敢靠近阵地前沿日军尸体的,一律重点打击,绝不放过。”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日军后勤补给本来就紧张,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都看得很重。
每次冲锋过后,他们都会派人回收尸体上的弹药和武器。
现在专门盯着这些人打,既能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又能断掉他们回收弹药的路子,双重打击。
“是!”
长山阵地前沿,日军的冲锋一浪高过一浪。
上千名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嚎叫着向阵地冲来。
阵地上的守军屏住呼吸,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任由日军的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打!”
随着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火力同时爆发。
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民二四重机枪的扫射、冲锋枪的连发,再加上铺天盖地的手榴弹,瞬间在日军冲锋队形里炸开了一道死亡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血肉横飞。
不到十秒钟,第一轮集火结束。
阵地上的火力骤然一停,硝烟散去,前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兵。
剩下的日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退回去的日军很快接到命令,组织人手回收尸体上的弹药,救治伤员。
十几个日军士兵猫着腰,刚摸到阵地前沿,还没来得及弯下腰,阵地上就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砰!砰!砰!”
神枪手们精准点射,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日军倒地。
迫击炮炮弹也跟着落了下来,在尸体堆里炸开,把试图捡拾弹药的日军炸得血肉模糊。
日军不死心,又派了第二批人上去,结果还是一样,刚靠近就被打倒一片。
几次下来,日军为了回收几十条步枪、几百发子弹,又多扔下了数十具尸体。
等到日军狼狈溃逃之后,我方的战士会沿着交通壕沟,潜入战场,收集日军尸体上留下的弹药。
对于那些远离交通壕的枪支或鬼子尸体上的弹药,我军的战士会扔出飞爪,把鬼子的枪支和尸体拉回到安全的区域内再行回收。
鬼子气急败坏,拼命的开枪开炮,试图阻止我方的行动。
结果,陈家驹早有命令,鬼子敢开枪开炮阻止的,要组织轻重机枪和迫击炮进行反压制,消灭鬼子的炮兵和步兵。
消息传到日军指挥部,第 109 师团师团长山冈重厚气得暴跳如雷!
一开始,他的判断是中国军队药弹不足,这么做是为了收集和补充弹药。
后来一看,好像又有些不对劲。
中国军队这么干,打出去的弹药,远比回收的弹药要多得多。
很快,中国方面的意图就似乎出来了——大量缴获的日军的枪支和弹药以及尸体的照片,被刊登在了新闻报纸上。
不止是中国的报纸,就连国际上主流的报纸,也在报道日军在攻击马当要塞时,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而且鬼子想要否认,也是无法可想。
陈家驹直接用阵亡的日军的尸体和遗弃的武器装备的照片说话,面对确凿无疑的照片,鬼子也是无话可说。
这也是鬼子的大本营大为恼怒,对第11军大加指责:丢人现眼,都丢到国际上去了,若再有遗弃武器装备或是尸体者,必严惩不贷。
冈村宁次当即下令,所有士兵冲锋时不许遗弃弹药,战死士兵的弹药必须由后续部队回收,谁敢把弹药丢在阵地上,军法处置。
可这道命令,反而成了日军士兵的催命符。
为了捡回同伴身上的子弹袋,往往要付出好几条人命的代价。
更让士兵们心寒的是,上级的电报里只问弹药回收了多少,从来没提过伤员能不能救回来、尸体能不能抢回来。
一时间,日军基层士兵人心惶惶。
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要是受了伤躺在阵地上,根本没人会管。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对面的指挥官是陈家驹。
这支军队向来有割人头记功的传闻,和他们打仗,一旦战死,连全尸都留不下。
恐惧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日军士兵中蔓延开来。
再发起冲锋时,日军的势头明显弱了不少。
没人愿意冲在最前面,没人愿意死了之后不仅没人收尸,还要被割走脑袋,连身上的弹药都要成为催命的累赘。
陈家驹站在指挥所的了望口,看着日军攻势渐缓,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马当要塞牵制的日军越多,彭泽方向的压力就能轻一分。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