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的深夜，雾气比郑州更浓。
浓重的夜雾，如同化不开的棉絮，死死裹住了沉睡的豫东平原，能见度不足三十米，连头顶的星月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营地外的公路上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卷着雾霭掠过麦田的簌簌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村落里几声零星的犬吠，还有哨兵换岗时，皮靴踩在冻土上的沉闷脚步声。
可陈家驹却彻夜未眠，目光死死钉向地图上的民权，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按照历史的时间线，日军第 16 师团，也该到了。
王国坚站在他的身后，手里紧握着步枪，神色警惕，压低了声音开口：“钧座，黄杰派了 102 旅过来，说是奉命保护我们的安全，可布防全是围着营地来的，明摆着是把我们看住了。”
“他爱围着，就让他围着。” 陈家驹放下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黄杰的这点心思，陈家驹早就看透了 —— 桂永清弃守兰封，被他当场堵截拿下；黄杰怕自己步桂永清的后尘，也被他以战时军法拿办。
索性先下手为强，派一个旅的兵力，把他和他的警卫营 “保护” 得严严实实。
对于黄杰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陈家驹根本不在意。
他真正忧心的，是黄杰的第 8 军和配属部队，从头到尾都没做好应对日军第 16 师团的任何准备。
以黄杰所部当前涣散的防线配置，日军第 16 师团一旦全力来袭，第 8 军随时有被分割包围、全数歼灭的风险。
所以历史上，黄杰最终选择不战而逃，在他眼里或许有道理 —— 至少能保全第 8 军的家底。
可黄杰和第 8 军这一逃，却让整个兰封会战陷入败局，进而酿成了花园口决堤的惨剧。
数十万人葬身洪水，上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就在这时，西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炮声隔着厚重的夜雾，听得并不真切，却像一记惊雷，狠狠炸在了陈家驹的心上。
紧接着，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从西边的民权方向，滚滚而来，连脚下的了望塔都跟着微微震颤。
几乎是同一时间，营地电台房里，骤然响起了急促到刺耳的滴滴声。
很快通讯参谋跑了进来，对陈家驹道：“钧座！急报！民权前沿阵地，遭遇日军主力夜袭！日军第 16 师团先锋部队，突然出现在民权地区，已经突破我军前沿警戒阵地，正朝着主阵地发起全线猛攻！”
陈家驹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望远镜，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日军第 16 师团，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令人猝不及防。
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给第一战区长官部发特级急电同步抄送武汉军委会、兰封前敌总指挥部！”
通讯兵慌忙扑到电台前，指尖已经搭上了电键。
陈家驹盯着窗外依旧翻涌的浓雾，口述电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急报。职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陈家驹，于商丘前线呈一战区司令长官部：今晨凌晨二时十五分，日军第 16 师团主力先锋趁夜抵民权前沿，突破我军警戒阵地，以重炮、战车协同，向民权主阵地发起全线猛攻。”
电文口述完毕，陈家驹盯着通讯兵，语气斩钉截铁：“以最快速度发出去！”
“是！钧座！”
通讯兵不敢耽搁，指尖翻飞，很快电文就直接报到了位于郑州的第一战区长官部。
……
作战室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颂公和薛岳，依旧坐镇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兰封一线的态势图。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机要参谋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刚译出来的电报纸，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颂公！薛总指挥！商丘前线特级急电！陈副司令长官发来的！日军第 16 师团主力，打到民权了！”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原本低声核对兵力部署的幕僚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们不是不知道日军第 16 师团有西进的迹象，可所有人都预判，这支日军至少还要两到三天才能抵达民权前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借着夜雾掩护，打到了主阵地前？！
程潜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红蓝铅笔 “啪” 地一声掉在了作战地图上，他死死盯着那个机要参谋，声音都带着压抑的震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颂公，是日军第 16 师团！” 机要参谋快步上前，把电报纸递了过去，“陈副司令急电，日军先锋已经突破民权警戒阵地，黄杰的第 8 军防线松散，随时有可能失守的可能，陈副司令恳请战区立刻下死命令，让黄杰死守商丘一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程潜一把抢过电报纸，目光飞快扫过，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太清楚商丘的分量了。
商丘是豫东会战的总后方，是十几万大军的补给线、唯一退路，一旦商丘失守，正在兰封围攻土肥原师团的部队，会被日军第 16 师团直接抄了后路，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程潜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他眼底全是滔天的怒火：“第8军都是干什么吃的？！日军主力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竟然毫无察觉！民权那么重要的地方，居然只派一个团防守！？”
一旁的薛岳早已快步扑到了地图前，指尖死死点在民权、商丘的位置，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是豫东会战的前敌总指挥，一旦商丘失守，整个会战满盘皆输，他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程潜急声说道：“颂公！不能再等了！必立刻以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名义，给黄杰下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商丘！哪怕第 8 军全部打光，也不能后退半步！商丘一丢，我们十几万大军就全完了！”
程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对着机要秘书下令：“给黄杰发特级急电！”
“着第 8 军军长黄杰，即刻率所部全体官兵，死守商丘、民权一线全部阵地，与阵地共存亡，半步不得后退！必须顶住日军第 16 师团攻势，为兰封主力争取围歼时间！所部全体官兵，自接电起，统一接受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陈家驹指挥，凡违抗军令、擅自弃守、临阵脱逃者，无论官职大小，定按战时军法严惩，就地正法，绝不宽宥！此令！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民国二十七年五月。”
“同时给陈家驹副司令回电，着其就地全权督战，节制第 8 军所有部队，凡违抗军令者，无论官职，一律严惩不贷！”
机要秘书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向了电台室，急促的电码声，瞬间冲破郑州的夜色，朝着商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第 8 军军部里，黄杰早已被前线接连发来的急报，吓得魂飞魄散。
深夜的军部里乱作一团，他手里的电报纸，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军帽的帽檐都被浸湿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日军第 16 师团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是借着夜雾掩护，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夜袭，来得这么快，打得这么猛。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日军根本没有全线进攻，只是用一个大队的步兵，配属一个战车大队，不到半个小时，就将驻守在民权防线中段的一个团打得全线崩溃。
日军的重炮把阵地炸成了一片焦土，战车直接碾过战壕，步兵蜂拥而入，阵地瞬间易手。
一点被破，全线震动。
他布下的那条一字长蛇阵，此刻成了致命的死局 —— 首尾不能相顾，左右无法支援。
日军突破中段阵地后，立刻兵分两路，朝着防线两翼快速穿插，直扑第 8 军的侧后。
一旦让日军的穿插计划得逞，他手下的三个师，会被立刻分割成互不相连的数块，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前线的求援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军部。
各个师、各个团，都在喊顶不住了，都在请求军部立刻支援。
可黄杰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预备队。
他的所有部队，都被他一字排开，钉在了各个守备点上，仅有的一个102旅，还被他派出去 “保护” 陈家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