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家驹，眼里满是豁然开朗的敬佩。
在委员长既要又要的指导方针之下，他也是颇为无奈，仗打得处处束手束脚不说，还总感觉当前的战局存在着一种莫大的风险。
不过，他却始终没敢点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被陈家驹一句话，倒是彻底点透了。
黄百韬也抬起头，看向陈家驹的背影，眼里的敬佩更浓了。
敢当着委员长的面，把这层最敏感的窗户纸捅破，还把战局的核心矛盾剖析得如此透彻，这份胆识与眼光，整个国军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蒋介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攥着玻璃杯，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发作，可陈家驹句句都扣着军委会最初的作战命令，句句都站在抗战全局的角度，他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第二十七军军长桂永清往前跨了一步，对着陈家驹冷哼一声，满脸谄媚地看向蒋介石，高声道：“陈司令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夸大其词了吧！委座高瞻远瞩，早已把战局谋划得明明白白！就算主次有别，可我军十五六万大军，对阵土肥原区区两万残兵，足足八倍的兵力优势，何愁不能一口吃下？”
一旁的黄杰也随声附和道：“等我们三五天内歼灭了土肥原，再回师布防、掩护大军撤退，岂不是两全其美？既打了大胜仗，又完成了掩护任务，何乐而不为？”
“第一，敌军不是两万残兵，而是四万五千余人的精兵！” 陈家驹根本没有看桂永清和黄杰，而是直接大步走到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了兰封城的标记上，“日军土肥原部是甲等师团，所部满编兵力是2.5万人。第一军为加强的其实力，还配属了华北方面军独立混成第 8旅团主力，兵力 6200 人。”
“另外，日本为加强其火力配置，还配属了野战重炮第 2 联队、野战重炮第 6 联队；配属独立战车第 2 联队；配属独立工兵第 8 联队、辎重兵第 14 联队加强中队；另有陆军航空队第 3、第4、第5飞行团，全程为其提供空中支援与侦察。”
“以上合计，总兵力 余人，105毫米以上重炮 62 门，75毫米榴弹炮165门以上，战车 72 辆，作战飞机142 架。”
满屋子的将领瞬间哗然，一个个脸色骤变，纷纷看向地图，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桂永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恼羞成怒地往前跨了一步，对着陈家驹质问道：“陈司令！你初来兰封，怎么可能将敌人的兵力和重武器数量摸得如此之清楚？难不成你还能钻到土肥原的师团部里，去看他的兵力部署不成？还是你为了涨鬼子的威风，在这里胡编乱造？”
陈家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从随身的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封皮磨损、写满日文的线装册子，缓步走到蒋介石面前，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印着 “华北方面军 通用密码本 昭和十三年 关东军司令部印发” 的字样，边角处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本密码本上。
陈家驹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这本密码本，是禹王山一战，我军全歼日军第 2 师团时，从敌师团部缴获的，日军华北方面军与关东军通用的核心密码本。”
“我军电讯处已经根据这本密码，完整破译了土肥原师团近一个月的全部往来电文，包括他的兵力配属、补给计划、作战部署，甚至他每天向寺内寿一汇报的战报，我们都一字不差地截获、破译了。”
陈家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刚才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支部队的配属，都来自土肥原自己发给华北方面军的加密电报，绝无半分虚言。桂军长若是不信，可以让军委会电讯处、第一战区电讯室，对照这本密码本进行核实的。”
桂永清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再也没了之前的骄横气焰。
蒋介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密码本上，心中雪亮——陈家驹绝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的。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兰封城的标记，心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他太想打一场台儿庄那样的大胜仗了，太想在全国军民面前，证明自己的指挥能力了。
土肥原这支部队，在他眼里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要一口吃下，他就是再造台儿庄大捷的民族英雄。
可陈家驹的话，还有这本密码本上明明白白的兵力数字，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他的头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眼里的 “肥肉”，根本就是一块带着倒刺的硬骨头，甚至背后还藏着一张足以吞下他十几万大军的血盆大口。
可就这么放弃，他又实在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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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万大军围了这么久，损兵折将，要是就这么撤了，他这个最高统帅的脸面，往哪里放？
就在蒋介石内心天人交战，满屋子将领噤若寒蝉的时候，陈家驹的指挥棒猛地一划，在地图上划出一道从济宁、菏泽，直插民权、杞县的弧线，最后重重顿在了兰封西侧的陇海线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诸位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日军的第十六师团，最近的动作有些怪异？”
桂永清却是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试图找回刚才丢掉的场子：“陈司令真是杞人忧天！第十六师团一直在徐州外围追击我突围部队，被我军节节阻击，远在数百里之外，难不成还能插了翅膀，飞到兰封来？”
陈家驹没有反驳桂永清，而是用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了济宁、菏泽两个地名：“徐州突围的我军主力，走的是皖西、豫南方向，第十六师团若是真要追击，为何不往南，反而一路往北，去了鲁西的济宁？一个满编的甲种师团，放着几十万突围的国军主力不追，去清剿几个县的游击队？这不是很让人奇怪吗？”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薛岳脸色骤变，猛地冲到地图前，死死盯着陈家驹笔尖落下的位置，瞳孔骤然收缩。
要是日军趁着我军第一战区主力全部被土肥原师团牵制在兰封城下，突然出动第十六师团从侧翼全速穿插，一举切断我军西撤的陇海线退路，后果将不堪设想……
陈家驹看着众人，声音仍平静如常：“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真如我推演的那样，土肥原师团从东往西打，第十六师团从西往东封，两路日军东西夹击，我第一战区的十几万大军，就会被彻底包在兰封城下，连退路都没有！”
“而徐州突围的五十万大军，失去了侧翼掩护，也会被日军咬住，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卷着硝烟味吹进来，掀动了墙上的作战地图，哗啦啦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蒋介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看着陈家驹划出的那道弧线和菏泽到民权的空白防线，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只看到了土肥原这块送到嘴边的 “肥肉”，却没看到，这块肥肉的背后，藏着日军一张足以吞下他十几万大军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