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的哨子响到第二声，夏胜男还举着徕卡不放。
“最后一张，就一张，这张肯定好看。”
方晓东道：“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照片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拍得好？”
“你俩长得好看呗。”夏胜男把相机一递，“晓东哥，你也给我拍几张。我家里那本相册，翻过来覆过去，也没我几张照片。”
“行，胶卷管够，不过先跟上队伍，后面风景多着呢。”
林雪笑着把夏胜男拉走：“先去天桥，到了那边有你拍的。”
队伍出了牯岭镇，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很快唱成了一片。
有人嗓门很高，有人故意拖长调子，孙老师回头喊了两声“低头看着路”，见没人掉队，也就由他们去了。
过了花径，前头的歌声忽然断了。
天桥到了。
眼前根本没有桥，只有一块褐色巨石从崖边伸出去，巨石与对岸之间空着一段，底下云雾翻涌，看不见深浅。
一个男生伸着脖子看了半天：“这……也叫天桥？朱元璋真从这儿策马而过？”
孙老师道：“传说归传说，你要是想自己试试，你也会成为传说。”
学生们哄地笑开，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夏胜男本来还想凑近些，被林雪拽住书包带，只好站在原地探头：“哇，悬崖耶，都是云雾，看不清。”
“有云雾才好看，下面不算深。”
宋志远找了个稳妥的位置，给同学们轮流照相。
平时再爱闹的人，站到崖边也老实了，两腿并得笔直，笑得一个比一个规矩。
方晓东和林雪落在人群后。林雪看着石壁上被云雾浸湿的苔痕，问他：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在飞机上看庐山，是不是又是另一个样子？”
“嗯，那肯定啦，古人可没办法鸟瞰庐山。”方晓东道，“天上观赏和走进景点观赏，完全不一样的。”
林雪笑道：“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你带我在天上看看庐山，好期待……”
“行，到时候，你拍几张照片。”
从天桥往里，石阶贴着山壁向前绕。
经过好运石时，几个学生还围着石头争论该转几圈，都期盼着明年毕业，能分配个好单位。
“转一圈：求官运；转两圈：求财运；转三圈：求桃花运。”方晓东直接科普。
果然，宋志远毫不犹豫地转了三圈，引得同学们一阵嬉笑。
到险峰脚下，雾气更浓了。
众人费了好一番力气登上去，四周白茫茫一片，别说远山，连站在外侧的人都只能看见半截身子。
夏胜男扶着膝盖喘气：“走了半天，就来看这个？”
一个男生接话：“唉，庐山一锅雾，管够。”
大家想笑，又都有些扫兴。有人已经找了块干石头坐下，准备歇一会儿就下山。
孙老师抬头看了看树梢：“急什么，起风了。”
风从谷底钻上来，先把近处的松树吹出轮廓，接着，眼前的雾裂开一道口子。
峭壁、深谷和远处重叠的山影，一层接一层地露了出来。
刚才坐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出来了！快看那边！”
夏胜男也顾不上腿酸，拉着林雪就往前走。
不知谁先背了一句“暮色苍茫看劲松”，后面的学生跟着接上，到了“无限风光在险峰”，已经变成了一片年轻人的声音。
有人背错了字，也没人纠正。
林雪站在方晓东身边，看了许久，才道：“不虚此行呀。”
那个说“庐山一锅雾”的男生听见了，挠着头笑：“是不是我的抱怨，被山神听到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中午，众人在仙人洞外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歇脚。
馒头、咸菜、茶叶蛋，一样样从书包里拿出来。
有人带了一小瓶辣酱，瓶盖刚拧开，周围便伸过来好几双筷子。
方晓东偷偷从空间拿出一包酱牛肉，还没吃就被林雪拿走分给大家吃了，只给他留了两片。
夏胜男正吃着香呢，宋志远悻悻地凑了过来，指了指她怀里的徕卡：“胜男，能让我看看吗？我不动快门。”
“没事儿，你看吧，这是方同志送给小雪的礼物。”
宋志远接过去，先看镜头，又翻过来看机顶，动作比用自己相机时小心的多。
夏胜男看出不对劲：“这相机很厉害吗？我就是觉得它精巧，样子很好看。”
“德国徕卡。”宋志远道，“我在国外的摄影杂志上见过，世界最顶级的相机。”
“哇，很贵吗？”
宋志远没马上答，又把相机翻过来确认了一眼：
“按杂志上那款机的报价，机身加镜头，怕是至少要两千美元。要是在国内友谊商店买，估计得近万。”
夏胜男张了张嘴，低头看着那台相机，忘了嚼嘴里的夹着酱牛肉的馒头。
周围也静了一下。
“多少？”一个男生以为自己听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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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美元？近万人民币？”
有个男生筷子上的辣椒酱都滴在裤子上了，也没发现：“我们毕业后，要多少年的工资，才能买得起呀。”
几个女生同时看向林雪。林雪也没料到，抬头问方晓东：“你昨天可没说这么贵。”
方晓东接过宋志远双手递回来的相机，又挂回林雪脖子上：
“管那价钱干嘛？送你相机就是让你平时拍拍照的，就是个工具而已。”
这波的确让他装到了。
夏胜男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双手乱晃：“等会别给我再用了哈，我的手肯定抖。”
“哎呀胜男，你也跟着起哄，”林雪直接拿起相机往胜男脖子上一套，“就要你拍，给我们多拍点。”
林雪很快就释怀了，她的晓东哥，飞机都有好几架了，一个贵点的相机而已。
“好吧……”夏胜男嘀咕着，瞥了眼宋志远，埋怨道，“就你多嘴，说价格干嘛？严重影响我本来就不多的摄影水平。”
“我——”宋志远满脸涨红。
众人这才笑起来。
吃完饭，孙老师招呼大家进仙人洞。
洞里阴凉，岩壁渗着水，泉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刚才还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同学，进了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低了。
夏胜男奇道：“干嘛这么安静？”
一个女生笑道：“怕惊着吕洞宾呗。”
一个男生嬉笑道：“你确定不是怕惊着吕洞宾养的狗？”
“切，狗咬吕洞宾的那条狗，可不是他老人家养的。”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捂着嘴笑。
林雪伸手接了一捧泉水，凉得直吸气。抬头看见石缝外透进来的天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从仙人洞出来，众人又去了御碑亭。
日头已经偏西，学生们的兴致却没减，回来时还在争，险峰上的雾到底是先露出松树，还是先露出山峰。
……
下午，游览结束。
林雪把花名册和各组名单交给宋志远，又逐项说清返校集合、车票和住宿结算的注意事项。
宋志远把花名册夹好：“放心吧，明天就坐大巴车回去了。你这次坐直升机飞回去，回学校后，别忘了跟我们讲讲感受。”
他的语气酸酸的，却已经没了以前那种讨好的味道了。
“好吧，我写一篇心得回去当众读，呵呵。”
林雪此刻心情愉悦，说话都调皮了些，哦，不对，从方晓东出现在庐山那一刻起，她的心情，就没停过愉悦。
夏胜男陪林雪往直升机那里走。
“小雪，真羡慕你，可以坐飞机走，我回去还得坐大巴，到了学校还得挤火车，猛子的婚礼，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呢。”
“赶得上的，八号呢，孙老师不给你请假，只能这样了，猛子的婚礼，你肯定得去。”
“唉……”
到了警戒线外，夏胜男只能停下脚步。
林雪抱了她一下：“我在锡城等你回来，嘻嘻，我要起飞咯。”
很多同学站在远处，远远地望着他们，等着看飞机起飞。这个年代，这可是个罕见的场景。
方晓东绕机检查了一遍，这才接过林雪的行李，让她坐在了副驾驶位，还帮她戴上了隔音通讯耳机。
发动机启动，旋翼声很快盖过了一切。
“怕不怕？”方晓东在耳机里问。
“有一点。”
“抓稳，要离地了。”
林雪的身子往座椅上一沉，再抬眼，大坪已经在脚下。
她贴着舷窗找送行的人，只看见很多条挥动的手臂，连哪一只是夏胜男的都分不清了。
牯岭镇的屋顶一点点退远，如琴湖只剩窄窄一弯。刚刚走过的天桥、险峰和仙人洞，也先后藏进了山林。
方晓东问她：“舍不得？”
“呵呵，我可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间少，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哟，我家小雪都学会说甜言蜜语了喏。”
林雪靠在椅背上，自己先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耳机里喊了一声：“晓东哥。”
“嗯？”
“没事，我就喊喊你，我就是觉得，跟你回家真好。”
方晓东嘴角翘起，脸露温柔：“走，我们回家。”
林雪应了一声。舷窗外的云一团团向后退去，庐山渐渐远了，送行的人已经看不见了。